1975年的元旦之夜，滦州协调区新建的大礼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能容纳千人的观众席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群众。
舞台上，红色的丝绒幕布紧闭，隐约能听见后面忙碌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最后叮嘱。
晚会节目一个个进行，歌舞、相声、样板戏选段，都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但是，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期待，直到报幕员用清脆嘹亮的声音宣布：“下面请欣赏，由我协调区文工团创作排演的话剧——《风声》！”
“哗——”
全场瞬间爆发出远超之前所有节目的欢呼声和掌声，其中还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来了来了！快看！岛本大佐要出来了！”一个半大的小子踮着脚，指着舞台。
丝绒幕布缓缓拉开，灯光聚焦。
马国福饰演的岛本大佐，穿着笔挺的日军呢子军服，戴着圆框眼镜，粘着标志性的卫生胡，面色阴沉地走上台，还未开口——
“八嘎——牙路——”
台下不知是哪个调皮孩子带头，一片惟妙惟肖的模仿声此起彼伏，随即引发一阵善意的哄笑。
马国福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角色的威严。
紧接着，王建生扮演的苟翻译，弯着腰，搓着手，迈着小碎步登场。他那谄媚猥琐的样子，立刻引发了全场观众的阵阵嘘声和笑骂。
等到周建国挺着用棉絮垫起的大肚子，歪戴军帽，扮演的伪军营长晃悠着上台时，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前排的几个孩子早就准备好了弹药，用小纸团朝他身上扔去，虽然轻飘飘的毫无杀伤力，却引得周建国不得不一边念台词，一边下意识地躲闪，更添了几分滑稽，台下笑声不断。
剧情在观众的互动中紧张又搞笑地推进着。
当演到日伪军搜查环节，杨晓东扮演的小汉奸被一群乡亲推搡时，这个年轻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喜剧天赋。
只见他被推得一个趔趄，突然抱着头蹲在了地上，抬起脸，用带着哭腔、的无比委屈的声音喊道：“皇军没来的时候你们欺负我，皇军来了你们还欺负我，那……那皇军不是白来了吗！”
全场骤然静默了一秒。
仿佛一颗笑弹在空气中延迟引爆——
“噗——哈哈哈！l
“哎哟我的妈呀！”
“这小子……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笑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人们笑得前仰后合，互相拍打着肩膀，眼泪都笑了出来。
连坐在第一排观摩的罗锦松、李宝海等领导，也都绷不住了，罗锦松更是笑得直接拍起了自己的大腿，连连摇头。
这句即兴发挥的充满底层小人物荒谬感台词，成了整场演出最亮的点，将话剧的现实讽刺意味和喜剧效果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演出在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高潮中落幕。
当演员们集体上台谢幕时，出乎所有人意料，马国福、王建生、周建国、徐继顺，乃至只有一句“花姑娘大大呦西”台词的谭峰林和“憋屈小队长”杨国柱，这些反派角色的扮演者，竟然获得了最为持久和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观众们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表达对他们精彩演绎带来的无数欢乐的肯定。
回到后台，马国福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对正在卸妆的杨国柱苦笑道：“老杨，瞅见没？”
“咱们这算是遗臭万年了。走街上，怕是真要被人喊打。”
杨国柱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没擦干净的鬼子，也是哭笑不得，道：“本来没我和老谭啥事儿的，你们非得使坏。”
“尤其是老谭，你待着没事儿非得嫌没词儿，这回有词儿了吧。”
谭峰林深吸一口气，平息了郁闷，道：“赖谁！”
“还不是你儿子，我不就谭胜利的事儿给他造点儿谣吗，那知道他这么记仇。”
“老杨，我听说要安排人去给其他电子厂革新设备，今年我提前申请，不陪他们玩了。”谭峰林凑到杨国柱耳畔压低声音道。
“你找找罗区长，咱们偷偷的走。”
杨国柱眼睛都亮了。
但是，马国福听见了，冷笑。
心里暗道：往哪儿跑，杨术旺早把活儿给大家安排上了。
台下，杨术旺没有跟随人流涌向后台祝贺，他站在观众席的角落，身旁站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子——这是刚刚组建不久的滦州特区电视台筹备处负责人，赵台长。
“效果看到了？”杨术旺望着渐渐散去、仍意犹未尽讨论着剧情的人群，语气平静。
“太震撼了。”
赵台长推了推眼镜，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道：“现场效果太好了！”
“这种贴近生活，又有讽刺意味的剧目，群众接受度非常高。”
杨术旺转过头，满脸笑意，道：“把它拍成电视剧。”
“剧本可以再丰富一下，分成几集。”
“明年，我们滦州自己生产的彩色电视机要上市了，需要内容。”
“到时候先给咱们区每个生产队发一台。”
赵台长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彩，道：“拍电视剧？彩电？杨总工，您的意思是……”
杨术旺看着满场依旧沉浸在欢乐中的人群，声音低沉而清晰，道：“光有硬件不够，还要有软件。”
“电视内容就是最重要的软件之一。”
“让他们先笑着，习惯在屏幕前看故事。”
“等我们的彩色电视机普及到千家万户，我们要用影像，讲述更多属于我们自己的、反映这个时代脉搏的故事。”
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越了礼堂的屋顶，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此时，包括赵台长在内，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个元旦，国际市场上，由于滦州县等离子彩色电视机技术突破，一场席卷全球的视听革命即将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到来。
滦州协调区，这个在北方默默耕耘的工业特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迎接这场革命，做好了技术、产业，乃至内容上的初步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