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的春雨总是缠绵。宋清与坐在自家厢房里,正低头研磨着茯苓。
茯苓性平味甘淡,具有健脾利湿、宁心安神的作用, 春季湿气较重且肝气易郁结,茯苓能利水渗湿,缓解困倦水肿,又有健脾和胃,辅助调节肝脾功能。
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声响规律而沉稳,与檐下淅沥的雨声交织成一片。
她身上是粉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金钗,与这青州城里任何一女子并无二致。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碾碎了雨幕的宁静。
宋清与五感灵敏,察觉他们没有恶意,手中药杵未停,只抬眼望向院门。
十余名玄甲护卫鱼贯而入,雨水顺着他们肩甲流下,在青石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绛紫官袍,虽被雨氅遮掩大半,但腰间金鱼袋与脚下乌皮靴已昭示其非同寻常的身份。
他身后两名内侍模样的人,共同捧着一卷明黄织物,以油绸仔细覆着,防着雨水。
“殿下。”中年男子开口,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更带着一种沈溪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官腔。
宋清与放下药杵,缓缓起身。她认得此人,她的舅舅,镇北侯谢沉。
二十年前,他将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孩带到青州,交予弟弟谢澜抚养,只说这是皇后嫡女,须隐姓埋名。
此后每年,他总会秘密来探望一两次,留下银钱与关切,却从不深谈往事。
今日这般阵仗,前所未有。
“舅舅。”宋清与福身一礼,神色平静,“雨天路滑,何故亲至?”
谢沉凝视着她。二十年光阴,已将那个啼哭婴孩雕琢成眼前少女。
她眉眼间确有几分陛下和皇后的影子,但更多是结合了他们二人的优点,样貌绝美,但性情沉静与疏朗。
谢沉他深吸一口气,侧身示意。
内侍上前,揭开油绸。那卷明黄织物展开,是一幅织锦卷轴,以墨书字,首端有朱红玺印。
卷轴里是她常见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其后正文庄重简练。
宋清与的目光掠过那些文字。原身自幼随父亲习文识字,通晓医典,读过史策,还有治理国家的策论,博学古今。
所以,当初在治理饥荒和蝗灾时,没有人怀疑过她的人设。
宋清与还是在嫁妆里找到那些书籍,才怀疑原身另有身份的。
内仕高呼接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皇女宋氏,讳清与,朕之嫡长女。昔因宫闱不靖,暂托外戚抚育。今宫禁肃清,其在青州府治理饥荒年,令百姓无一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此乃大功一件,特召还朝,立为皇太子,以承宗庙。食邑万户,即日启程。钦此!”
落款处是皇帝的玉玺印,还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官员联署,最后是朱红方印:“皇帝之玺”。
顾家众人齐齐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朝宋清与方向拜下:“我等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养父宋澜,唔,是小舅舅谢澜过来拉着宋清的手袖,他面带笑容的小声说道:“太子殿下,还不快让人起身?”
宋清与回过神来后,威严的说:“诸位不必多礼,请起。”
顾家众人面色激动红润,他们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啊!
顾灏宸作为太子的夫君,那他们顾家人岂不是成了皇亲国戚?
只有王氏的身子抖抖瑟瑟的,要不是大儿媳小王氏扶着她,估计都要被吓尿了。
谁知道那老四的媳妇来头这么大,她昨日才得罪了她,也不知道小儿子的地位还稳不稳?
听说皇帝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皇太子也差不多吧。
她儿子不过是一个农家子出身,也不知道能封个什么身份。
屏蔽外人后,宋清与久久不语。外头雨声渐大,敲打屋檐。
养父兼小舅舅谢澜轻声说:“你母后她是极好的人,当初只是身不由己。”
大舅舅谢沉,他将眼底深藏的忧虑说出:“当年陛下刚登基不久,四海未平,太后专权,殿下的兄弟姐妹们莫名早夭,妃嫔纷争。
皇后察觉一切都是太后主使嫁祸于她,为了让殿下脱险,她只好让臣悄悄入宫带走了您。”
谢澜点了点头,“之后的事情,殿下也知道了。”
原来皇后并非“打胎小能手”,而是为保全唯一血脉,忍痛将女儿送出虎穴。
太后欲扶幼子登基,铲除所有潜在威胁。而她的母亲,在风暴中心,选择了最沉默也最决绝的保护。
“陛下他…”宋清与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宫中还有其他皇子皇女吗?”
谢沉摇头:“太后手段酷烈。陛下子嗣,唯你一人幸存。”
“所以,”宋清与看向那卷圣旨,“立我为皇太子,非因宠爱,而是别无选择?”
谢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仍颔首:“殿下。陛下这些年,从未停止寻你。太后势大时,他连暗中探查都须万分谨慎。
知道皇后作为后,暗中保护您来着,要不然,您在青州府也不会如此顺当。
如今太后早已归天,其党羽翼已剪,湘王已死,先帝嫡系只剩下您和陛下两人,方敢明诏天下。”
宋清与接过那触手微凉的圣旨,朱印鲜艳如血。她不是懵懂少女,她做过状元,当过皇后,也当过王爷,始皇帝的公主。
这皇帝还没有当过呢。
她知道“皇太子”三字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荣宠,更是靶心!
纵然太后已逝,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那些曾依附太后、或另有野心的藩王和臣子,岂会甘心奉一介民间长大的女子为储君?
但她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抗旨不遵,便是置养父一家、舅舅一族于死地。
皇室血脉的身份,从她出生的那刻起,就已烙入命运。
“养父和养母他们也一起回京吗?”宋清与问。
“已在收拾好行李在城外等候。”谢沉道,“殿下,马车备在外头。青州至京城,快马需十日。陛下和皇后娘娘盼你早日归宫。”
宋清与点头。她转身回屋,换上谢沉带来的绯红宫装。
铜镜中,少女眉目依旧,但衣饰已改。顾灏宸亲手给她簪上一支赤金步摇。
夫妻二人动作间,不见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他笑道:“今后为夫可要软饭吃到底了,也不知道岳父岳母对我满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