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柒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身边那堆法器灵器的小山。
她伸手抓起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随手往空中一丢，青蛇剑立刻像闻到了肉香的猎犬一样扑了上来，剑身撞上那柄长剑将其击碎成流光，血色纹路猛地亮起，将流光尽数吞噬入腹。
剑身上闪过一丝愉悦般的震颤，光泽又亮了一分。
一件、两件、三件。
小柒像抛石子一样不紧不慢地将那些法器灵器一件件丢出去，青蛇剑每次都精准地接住、击碎、吞噬，乐此不疲。
它的品阶在肉眼可见地提升，剑身上的青色更加纯粹、更加通透，血色纹路的搏动也愈发有力。
随着它的提升，小柒丹田中那颗剑形金丹竟也开始呼应——
金丹表面上那七道纹路的旁边，一道极淡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条正在缓慢成形，像一件法器的胚胎正在被细细地打磨出雏形。
那是第八道纹路的雏形。
小柒正在给青蛇剑第四十七件法器的时候，大殿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杨依依和柳依依各带着六七名邪修弟子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灵膳，从红烧灵兽肉到清炖灵鱼汤，从灵米蒸糕到蜜炙灵禽翅，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们在殿中央那张巨大的石桌上将菜肴一一摆开，不消片刻就摆满了一整桌，浓郁的灵气和香气混在一起蒸腾而上，将大殿内残余的焦糊味都冲淡了几分。
小柒的喉咙动了动。
她放下手中的法器，几步跨到石桌前坐下，抓起一只灵禽翅就往嘴里塞。
酥脆的皮裹着嫩滑的肉在齿间爆开，浓郁的灵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鲛珠立刻欢快地震颤起来，将那股精纯温和的灵力一丝不漏地吸纳炼化。
没有了血肉之力中附带的邪念和怨气，灵膳的灵力纯净得像山泉水，流入经脉时只留下温润的滋养，不会在她的识海中激起任何嗜血的涟漪。
她吃得更猛了。
左右开弓，一盘接一盘地扫荡，汤汁溅到衣襟上也浑然不顾。
那些灵膳中蕴含的灵力被鲛珠炼化后化作一股股温和的暖流汇入金丹之中，金丹表面的光泽变得更加醇厚饱满，丹纹的色泽也深沉了几分。
没有了血肉吸食时那种混沌的、失控的邪念冲击，这一顿吃得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通透的舒畅。
杨依依和柳依依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地候着。
她们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小柒狼吞虎咽的模样，每当小柒的筷子伸向空盘时，两人就飞快地挥手示意手下去添菜。
那些邪修弟子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像一群被催赶着的蜜蜂，把一盘盘新出锅的灵膳源源不断地端上来。
小柒埋头吃了一个多时辰，面前的盘子换了好几轮，堆起的空碟像一座小山。
她终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饱足的气息，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慵懒地打了个饱嗝。
鲛珠在丹田中满足地运转着，将最后一丝灵力收纳完毕，金丹表面的那第八道纹路雏形也凝实了几分，虽然还很浅很淡，但确实在缓慢地推进着。
她满意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神识中魔柒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兽悦城废墟中，马德和牛犇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马德首先睁开的眼。
他趴在一片碎裂的青石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关节咔咔的声响。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视野里全是断壁残垣和倒伏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臭味。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发生了什么——
那个乞丐少女，那股压得所有人都动弹不得的恐怖威压，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还活着？
马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还在，能屈能伸。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跳，虽然虚弱，但确实在跳。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猛地从心底窜上来，让他的腿都在发抖，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不知是哭还是笑。
不远处，牛犇也醒了过来。
他比马德伤得更重些，爬起来的动作更慢，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迹。
两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四目相对，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仇恨和芥蒂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灰尘一样不值一提。
他们还活着，对面那个家伙也还活着，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马德朝牛犇伸出手。
牛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沾满泥血的手掌在半空中握在了一起。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像两头刚从猎网中逃脱的野兽，四顾茫然地望向四周满目疮痍的废墟。
青天宗……完了。
马德哑着嗓子说，
就算总宗没完，兽悦城这块他们再也拿不回去了。
牛犇点了点头，用袖口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飘渺宗……跟青天宗打了这么久，咱们手上有兽悦城的地图和防御布防图，青天宗后方的情况我也知道不少。这些东西，飘渺宗一定感兴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投名状。
他们需要一个新靠山，一个能给他们庇护、让他们从此不必再做砧板上鱼肉的新靠山。
缥渺宗与青天宗大战正酣，一旦掌握了青天宗后方的防御薄弱点和资源运输路线，就能给青天宗致命一击。
而他们作为献上这些情报的人，飘渺宗自然不会亏待。
马德低声说。
牛犇跟着应了一声。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废墟和尸体，朝着西方天际线的方向踉跄而行。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兽悦城的残垣断壁之中，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两条终于选择了一致方向的蛇，朝着新的猎场缓缓蜿蜒而去。
黑山山脉横亘在远古战场以东，绵延数十万里，山势险峻陡峭，黑色的岩壁如刀劈斧削般直插云霄，山巅常年笼罩在灰黑色的云雾之中。
据说，远古时期这里曾是一片广袤的灵山，山间灵脉纵横，古木参天，百兽繁衍。
但远古仙魔大战爆发时，一位魔道大能在陨落之前将毕生魔气尽数灌注于脚下的山脉之中，将整片山脉的灵脉污染、扭曲、异化，从此山石变成了墨黑色，山间的草木要么枯死要么畸变成魔植，山中的灵兽也纷纷异化为凶兽。
原本青翠欲滴的灵山，变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黑山绝地。
后来青天宗的开宗祖师云游至此，发现了这片黑山深处竟还残留着一条未被污染的远古灵脉。
那位祖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在这魔气缭绕的黑山之中开辟出了一片净土，将灵脉从地底引上地面，在黑山半山腰建起了青天宗总宗的山门。
黑山山脉的魔气不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因为其天然的隐蔽性和隔绝性，成为了一道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
外人想要攻入青天宗总宗，必须先穿越这片魔气缭绕的黑山山脉，稍有不慎便会被魔气侵体、走火入魔，而青天宗的弟子却代代服用特制的丹药抵抗魔气，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黑山山脉以西，越过远古战场，便是缥缈宗所在的百丈森林。
百丈森林与黑山山脉的来历截然不同。
远古仙魔大战中，一位仙人在这里陨落，他的仙血洒落大地，将方圆数十万里的土地尽数滋养，原本普通的森林在那仙血的灌溉下疯狂生长，树木高达百丈，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十几人都合抱不过来。
森林中灵气充沛到近乎浓郁，灵草灵药遍地丛生，灵兽灵禽穿梭其间，是整个修真界都出了名的洞天福地。
缥缈宗的祖师正是在这片森林中发现了仙人遗骸的碎片，从中悟出了一套通天彻地的功法，由此开宗立派，传承至今。
这两大宗门之间隔着的是远古战场。
远古战场方圆百万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焦土荒原。
大地是暗红色的，像被鲜血浸泡了千万年之后凝固的颜色；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常年不见日光；
地面上寸草不生，只有风化了的白骨和碎裂的法器残片散落在龟裂的泥土之中。
据说这里就是远古仙魔大战的主战场，无数仙人魔头在此陨落，他们的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残留的煞气和怨念凝聚在空气之中，形成了一种修士闻之色变的远古煞气。
炼气期的修士踏入远古战场，不消半个时辰就会被煞气侵蚀神智、暴毙而亡；
筑基期的修士也只能支撑数个时辰；
即便是金丹期的高手，也不敢在这片荒原上久留。
除了煞气，远古战场还有更为可怕的东西——
妖兽。
那些妖兽并非普通野兽，而是被远古煞气侵蚀异化了的凶物。
它们有的从前是灵兽，有的从前是魔兽，有的甚至是从陨落修士的残魂和煞气中滋生出来的诡异生灵。
它们盘踞在远古战场的各个角落，修为从炼气期到元婴期不等，成群结队地出没，猎杀一切胆敢踏入它们领地的活物。
修士们私下里流传着一句话：
远古战场上，煞气要你的命，妖兽要你的魂，两样总要送一样走。
想要从黑山山脉穿越远古战场到达百丈森林，修士御剑飞行是万万不行的，且不说高空中的煞气更浓更烈，光是那些长着翅膀的妖兽就能把御剑的修士当成点心吃了。
唯一安全的方式只有两种：
一是乘坐大型飞舟，飞舟的防御光幕能够抵御煞气的侵蚀和妖兽的袭扰；
二是使用远古传送阵，那是仙魔大战时期遗留下来的远古阵法，能够将人直接传送到战场的另一端，但传送阵早已残破不堪，每次启用都需要耗费海量的灵石和灵力，而且传送目的地并不精确，十次里有三次会把人传送到妖兽窝里去。
青天宗和缥缈宗之所以大打出手，起因便是这远古战场深处出现的一场大机缘。
据说三个月前，远古战场中央地带忽然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中喷涌出浓郁的仙灵之气，引来无数修士和妖兽的窥探。
后来有消息传出，那道裂缝深处有一座远古仙魔大战时期遗留下来的洞府，洞府中藏有仙人的传承和遗宝，甚至可能还有突破化神期以上更高境界的秘密。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修真界，而最先得到消息的便是毗邻远古战场的青天宗和缥缈宗。
两宗几乎同时派出了探子前往裂缝处查探，探子们相遇之后自然免不了一番厮杀。
随后便是小规模的摩擦，摩擦升级成冲突，冲突升级成局部战争，局部战争最终演变成了两宗之间的大规模对抗。
双方都派出了大量飞舟和修士，在远古战场上方的天空中摆开了战场，为了争夺那洞府的归属权打得不可开交。
缥缈宗的底蕴明显强于青天宗，多次渗透进黑山山脉，直冲青天宗腹地进行抢夺和屠杀，青天宗的后勤线逐渐跟不上前线的消耗，已经露出了败象。
马德和牛犇风尘仆仆地赶到黑山山脉最南端的隘口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黑山城是青天宗总宗外围最大的一座城池，也是整条防线的后勤枢纽。
所有从各地征调来的物资、人员、飞舟、军需都要先在这里汇聚、整编、分配，然后才输送到前线战场。
城中常年驻扎着数十万修士和数百万凡人劳工，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张陌生的面孔涌入城中，又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编入炮灰队伍送出城外再也没能回来。
黑山城到底有多大？
兽悦城已经是方圆千里内数一数二的大城了，可放在黑山城面前，就像蚂蚁面对大象。
城中的主干道宽得足以让三艘小型飞舟并排通行，街道两侧的楼阁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有的高达十几层，全是各类兵工厂、灵药坊、符文作坊和战略物资库房。
城中心那片庞大的船坞区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上百座巨型船坞一字排开，每一座里都停着一艘正在建造或修缮的飞舟，成千上万的凡人劳工像蚂蚁一样攀附在飞舟的龙骨和船壳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修士们的高声呼喝声混成一团，像一座永远不会安静下来的巨大蜂巢。
两人都换了装束。
兽悦城的锦袍华服早就扔了，此刻他们穿着从路边尸体上扒下来的粗布麻衣，脸上抹了泥灰，头发披散着打了结，背上背着两柄锈迹斑斑的破铁剑，活像两个走了几百里路逃难来的散修。
马德还特意把腿脚弄瘸了一点，走路一拐一拐的，牛犇则故意佝偻着腰，说话时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生怕被人认出来。
隘口的检查出奇地松懈。
排队入城的散修难民排了长长的几列，像一群灰扑扑的蚂蚁蜿蜒在山路上。
青天宗的守门弟子只抬头瞥了一眼他们的修为——
两个金丹后期——
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金丹期的去那边登记，编入先遣队！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