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那道抵住我肌肤的冰冷锋锐，虽然此刻并非邪魔有意为之，却无声地宣告了一个事实——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邪魔剑意的余韵已经足以穿透我的剑势防御，触及我的身体。那感觉并不强烈，更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抵在皮肤之上，不刺入，不划伤，只是沉默地停留在那里，用它自身的冰冷无声地宣示着自身的存在。可正是这份微不足道的触感，却比任何凌厉的攻势都更让人心生警惕——因为它意味着，此刻仅仅是剑意无意间外溢的余韵，便已经达到了足以触及我身体的程度。一旦双方正式交锋，那锋锐的强度只会成倍攀升。届时，穿透剑势防御的可能就不再只是余韵，而是真正的、足以将一切斩断的黑暗锋芒。我若不能在此之前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恐怕交锋的瞬间便会成为终结的时刻。
唯一的路，就是以己之剑，迎它之剑。
以圣对邪，以光对暗。
以握持者对握持者。
虽然在那关联方式上存在着无法弥合的差距，但是我手中所握持的毕竟是刃之圣魂——那柄与刃之邪魂同出于宇宙生灵意识聚合的晶玉刃魂。根源相同，则力量同源。它邪魔能够凭借主从关系的确立将刃之邪魂的黑暗挥洒到如此地步，我虽不能与刃之圣魂融为一体，却也同样有着属于握持者的优势——刃之圣魂在熔炼的过程中早已对我的意志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认同与接纳。那种认同即便不及邪魔与刃之邪魂之间的那种融合，却也是一种比普通的人剑合一更为深厚的联结。那并非主从之间的服从，而是一种基于意志共鸣而产生的、自发的选择——刃之圣魂选择了我，正如刃之邪魂选择了邪魔。而既然是选择，便意味着它有着自己的判断与倾向。每一次出剑之间，我都能感受到属于它自己的倾向与回应。这份回应，或许就是在那关联方式的差距之下，唯一能让我勉强与邪魔站在同一层面的依仗。我将全部感知收回，倾注于掌中那柄正随剑法运转而流转不息的刃之圣魂之上。
那圣洁的光芒不耀眼、不灼烈，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锋锐——像是破晓时分第一缕刺穿黑暗的光，并不张扬，却无可阻挡。它随着剑法的一招一式在掌中翻转、在指间穿梭，牵引着一道又一道不同的弧线，而那些弧线交叠在一起，便构成了剑势之中那层层叠叠的璀璨轨迹。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这道光芒所经之处变得谨慎起来，不敢有丝毫的轻慢与僭越。那种谨慎并非畏惧，而更像是空间本身对这道光芒所蕴含的力量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尊重。
随着时间的推移，围绕着我和邪魔的剑意也在不断地增加着，一道又一道，虽然还没有发生冲突，但是一侧是如同冰霜铸就的神圣，另一侧则是宛若虚空凝成的深渊。光与暗、冷与沉、神圣与邪恶，这无比强烈的对比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彼此在不久的将来无可避免的针锋相对。
那是一种极为壮阔却又极为压抑的景象。两侧的剑意如同两片截然不同的天穹，在彼此之间那不断缩小的空白地带上方各自铺展开来。神圣的一侧，一道道璀璨的剑意从剑势之中凝聚而出，每一道都散发着冰霜铸就的神圣与凛冽，带着不可侵犯的锋锐，沉默而秩序井然地环绕着剑势飞行。它们之间没有任何杂乱的碰撞与摩擦，每一道剑意都仿佛有着自己确切的轨迹与位置，如同星辰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既不越界也不紊乱。而黑暗的一侧，一道道深沉的剑意同样从剑势之中凝聚而成，如同虚空中凝成的深渊，带着让一切存在都失去意义的沉默与不可抗拒的沉重，无声却让人心生恐惧。它们没有秩序可言——或者说，那混沌本身就是它们的秩序，每一道黑暗剑意都在以一种看似随意却又隐含着某种诡异规律的方式环绕着邪魔的剑势游弋，如同深渊之中无数看不见底的旋涡，各自旋转，各自沉默，却共同构成了一片让人无从逃脱的黑暗。那黑暗并不主动向外界施加什么，它只是在那里，只是因自身的浓稠与沉重而自然而然地让一切加注于它的感知都感受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压迫。
两股力量在不断逼近，却在最后的那一线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然而那平衡是如此脆弱，脆弱到任何一方的剑意再多凝聚一分，都会如压垮天平的最后一粒尘埃般，让整个局面瞬间倾覆。
而那一刻，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两侧的剑意在不断地向着中央逼近，每一道新生成的剑意都比前一道更加凝实、更加锋锐，仿佛连剑意本身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碰撞做着最后的蓄力。那片被两面夹击的空白地带已经越来越窄，窄到几乎可以听见两侧剑意在空气中摩擦发出的细微嘶鸣——那是锋锐与锋锐之间彼此试探时才会产生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如同两柄利刃的刃口在黑暗中无声地刮擦。
看着我们之间那本就不是十分广阔的空白开始不断地被剑意填充，我知道，冲突的开始，只在须臾之间。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于那片已被剑意填满的中央地带。这一声并不剧烈，甚至在整片被剑势所笼罩的空间之中显得有些微弱。然而就是这一声微弱的响动，却如同在一座即将倾塌的大坝上凿出了第一道裂缝——此后的一切，便如洪流般不可阻挡。
两道剑意在空中相遇的那一刻，并无多大力量的碰撞。它们更像是两条溪流在交汇处轻轻触碰——各自带着自身的温度与流向，在接触的瞬间彼此试探、彼此抗拒，继而在那微小的接触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响。然而就是这声细微的鸣响，却拉开了此后无休无止的交锋的序幕。
“叮叮叮——”
紧随其后的鸣响接二连三地炸开，一声紧似一声，一声密似一声。那些早已凝聚成形、环绕着各自剑势飞行的剑意如同两支蓄势已久的军队终于接壤，一道接一道地撞入彼此之中。旧的剑意在碰撞中消亡，新的剑意又从各自的剑势之中源源不断地凝聚而出，前赴后继地涌入那片已经化作战场的中央地带。每一次碰撞都会伴随着一声那般的金铁交鸣，或清脆或沉闷，或急促或悠长。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汇聚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嗡鸣，如同暴雨倾泻于铜鼓之上，密不透风，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随之加速。
那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消亡与凝聚几乎在同时发生——旧剑意在碰撞的中心化为虚无的刹那，新的剑意已经从各自的剑势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前赴后继地没入那片永不停歇的战场。远远望去，那片中央地带已经化作了一片光暗交织的混沌，璀璨与深沉在其中不断碰撞、不断消融、不断被各自剑势所涌出的力量所覆盖，如同一幅被搅动的画卷，所有色彩都在交融与对抗之中失去各自原本的边界。
是的，不论是我还是邪魔，都没有刻意催动这些剑意。只是任由它们一道又一道地从剑势之中凝聚而成，继而在剑势之外按照着一个固定的轨迹环绕飞行。此时的交锋，同样是源自剑法、源自光暗，甚至源自于亘古以来都无法相融的正邪之间的对立！
这就是你的正义么，旷宇？同样看着剑意不断生成，又不断地在彼此对抗之中消亡，邪魔不禁开口，不似询问，更似思考。
那声音从漫天的剑意之后传来，带着一种难得的平静。不是战斗中的怒喝，也不是对峙时的冷嘲，而是一种在此刻这样的交锋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近乎哲学式的叩问。仿佛它所看到的不是两股力量在彼此碰撞，而是两种信念在彼此交锋。
正义？不，我从不自诩自己就代表着正义，更不认为我所做的一切就真的是正义的。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这个被你扭曲的光明与黑暗之中，用自己手中的长剑去践行着先祖们的誓言；用这饱含着秋之真意的剑意回应师父的期许；用从未停歇的脚步去探寻那名为’约定’的奥秘。我轻声回应着它的思考。
我的声音同样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在这一刻，我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超脱于战斗本身的清醒。也许正是因为邪魔的那声叩问，让我从纯粹的剑法推演之中暂时抽离，看到了这场交锋更为本质的一面——这不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念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碰撞。这个认知让我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片光暗交织的战场。那些不断碰撞、不断消亡的剑意，在此刻看来似乎也不只是力量的交锋——每一道璀璨剑意之中都承载着我对先祖誓言的坚守、对师父期许的回应、对的探寻；而每一道黑暗剑意之中，是否也同样承载着属于邪魔自身的某种意志？这个念头让我微微一怔。在此之前，我从未将二字与邪魔联系在一起。在漫长的对抗之中，我始终将邪魔视为秩序的漏洞、存在的否定、必须被消灭的纯粹之恶。可此刻，它那声叩问，却让我第一次意识到——邪魔，或许并非只是错误与邪恶的代名词。它同样有着自己要贯彻的意志，同样有着自己不愿止步的追求。只是那追求的方向，与我截然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竟然如此相似。似叹息，似释然，邪魔轻声一笑。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漫天的金铁交鸣所淹没。然而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那笑声之中所蕴含的情绪，与它此前所有的笑都截然不同。不是嘲讽，不是狂傲，不是冷酷，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深处的认同。它认同了什么？认同了我们之间的相似——同样在追求着什么，同样以自己的方式去贯彻着什么，同样在用自己的信念去对抗着对方的信念。
没错，我们如此相似，但也终究不同。我微微摇头。
不同？邪魔再一次感到了不解。
那不解并非刻意的追问，而是一种真实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困惑。在它的认知之中，既然我们如此相似——同样有着信念，同样有着追求，同样在以自己的方式去践行——那么我们之间的差异究竟在哪里？它真心实意地不理解，两个如此相似的存在，为何会站在对立面上。
虽然我们都在追求着什么，但是你的选择是不择手段地去夺取，就如同当年魔魂一族对邪莲的觊觎；而我，则是不论于公于私多少免除了一些对无辜生命的伤害罢了。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先祖那样以守护石莲星的名义守护着宇宙生灵的希望，尽管那时的圣莲亦是虚假。但至少此刻，我看到了我信仰的神圣光芒挡住了你所引动的黑暗力量。看着势均力敌的剑意，我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也许，再加一分力量，仅仅一分，就可以彻底击溃邪魔这最后的依仗！
然而，就在我因为势均力敌的战局而燃起希望之时，邪魔的回应却如一盆冷水，将那刚刚升起的火焰浇得只剩下将灭未灭的余烬。
是啊，你的神圣挡住了我的黑暗。但是挡住黑暗的真的只是神圣么？还是说你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力量，忘记了这璀璨的剑芒之中那些属于秋之真意的力量？所以，挡住黑暗的，可是两种力量啊。邪魔笑着轻叹。
那一声轻叹之中，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提醒的意味。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我一直知道却在此刻的战斗中遗忘的事实。我在使用两种力量：神圣之力与秋之真意。而这两种力量的叠加，才勉强与邪魔的黑暗剑意形成了势均力敌的局面。换言之，我是用两种力量合力，才堪堪抵住了邪魔一种力量的冲击——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差距。而那差距之中所潜藏的隐患，此刻被邪魔轻描淡写地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