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了免除被宇宙规则排斥、被至高秩序抹杀所带来的无尽痛苦,它做了无数的尝试,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然而毫无疑问,改变不应该独立出现的极致邪恶,这一点它邪魔选对了。也许,刃之邪魂从一开始就是它的唯一目标。因为就如它所说,除了刃之邪魂,也许放眼整个无垠寰宇,都再也无法找到任何东西能够承载它这无限接近冥灵的异常生命形态所拥有的全部邪恶。
然而,这一刻,它终于明白它所依附的并非什么刃之邪魂,而是它从种族层面来讲最大的敌人——宇宙生灵的意识聚合!
原本,这样颠覆性的信息完全可以让它退出那种顿悟状态,甚至因为一直以来的信念崩塌而失却全部战力也并非没有可能。一个存在如果发现自己所依附的黑暗不过是最大的敌人所制造的幻象,那么这种认知所带来的冲击足以摧毁任何意志。然而,我依旧低估了它对约定的绝对虔诚和对五族的刻骨仇恨。
那种仇恨就如同一种执念,在漫长的岁月之中一直在它的脑海之中萦绕——不是不能忘记,而是它从来就不想忘记。连自己内心深处的扭曲与不堪都敢于面对的它,却无法放下的这段仇恨,恐怕早已代替刃之邪魂的极致黑暗成为了它新的依附,支撑着它这样不被允许存在的唯一情感。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纯粹到极致的情感,才是它的存在被宇宙规则排斥、被至高秩序抹杀的同时却被约定所默许的根本原因。是的,宇宙规则的排斥是因为不允许这样独立的极致邪恶,至高秩序的抹杀是因为它就诞生于秩序的漏洞。然而站在更高位置的约定却看到了那纯粹得无与伦比的仇恨。即便算是一种负面情绪,但那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是独属于宇宙生灵的情感之一的波动,才是它的存在被约定所默许的根本原因。
这一层的逻辑极为微妙——宇宙规则排斥它,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应独立出现的极致邪恶;至高秩序要抹杀它,是因为它诞生于秩序的漏洞,是秩序自身的不完美所催生出的异常。然而约定却从更高的维度审视着它,看到的不是一个异常生命,而是一缕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成分的恨意。那恨意虽然属于负面情绪的范畴,但它终究是情感,是只有拥有意识与灵魂的存在才能产生的情感波动。而宇宙生灵的意识聚合本身就是宇宙生灵情感与意志的总和——也就是说,邪魔所依附的那个虚假的黑暗,恰恰是宇宙生灵情感的一种极端投影。约定默许它的存在,或许正是因为在约定的视角中,由刃之邪魂所体现的邪魔的仇恨本身就是宇宙生灵情感的一部分,即便那部分是被扭曲的、被极端化的,但它依旧承载着这一宇宙生灵最本质的属性。
甚至于,如果它真的愿意将这种仇恨转换为其他更为复杂的情感、愿意放下执念,也许在未来的某一世,当他再度睁开双眼,那曾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它的痛苦——那来自宇宙规则的排斥、来自至高秩序的抹杀而带来的极致痛苦都会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不见。因为那一刻,他邪魔,已经成为了宇宙生灵的一员。
这是一条路——一条约定始终为它敞开的路。只要它愿意放下那纯粹的恨意,让那极致单一的邪恶情感被更为复杂的、属于宇宙生灵的正常情感所取代,它的存在就不再违背宇宙规则,不再触犯至高秩序。它将不再被排斥,不再被抹杀,不再被无尽的痛苦所折磨。它将获得它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归属。
可是,从未曾有过半分消散的恨意,让它已经无法看到这道约定一直为它所敞开的大门。
没错,它曾说过:如果你愿意待在秋派好好做你的秋派掌门,我就绝不会对你出手。什么跨越了无尽岁月的仇怨,什么绝对的死敌,什么漫长的谋划,我都可以全然不顾。因为我不会对秋派出手,甚至会保护秋派,那么身处秋派的你就一定是绝对安全的。然而这一切的前提,却是我亲手卸下了那本应由我去履行的属于氏族人的责任。那么,放弃了那份责任的我,除了不变的血脉以外,还有哪点算得上是一个氏族人?那样的我,只是一个纯粹的秋派掌门,它自然没有了对我出手的理由。这是它孤影的承诺,即便它也是邪魔。
对,邪魔。它是邪魔,从凝聚以来就以着纯粹到极致的单一邪恶而存在的最为接近冥灵境的结合魔魂。也许那一瞬间的顿悟,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它在专注于剑法时对自我剖析的开始。因此,它完全有可能在那样的剖析之中,隐隐明白了自己存在至今的唯一支柱是什么。只是那时,它依旧坚信着刃之邪魂的黑暗就是它的依附。
然而当我说出那段真相,它也终于明白刃之邪魂的存在本是虚假——如今在它手中那柄漆黑长剑实际上是源自宇宙生灵的意识聚合的这一刻,它才终于看到了那根名为的支柱才是撑起它邪魔极致邪恶的根本。
因此,只要仇恨不散,它邪魔就依旧是那个结合魔魂,依旧是那个被视为宇宙之中从未消散的噩梦的邪魔,而刃之邪魂,也会因此长存。虚假又如何,源自人类的意识聚合又如何?只要人类的传说没变,刃之邪魂就不消散;只要它邪魔还在,那柄握持在它手中的漆黑长剑就是绝对的黑暗!
是的,不是它邪魔依附于刃之邪魂的极致黑暗,而是刃之邪魂的极致黑暗,就是因为它的邪恶依附才得以明确自我的存在!也许原本,它还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个剑招之中的黑暗力量,避免因为消耗过大影响到自己的依附。然而如今,已经明白了一切的它,终于卸下了这唯一的顾虑。
这个转变极为关键。在此之前,邪魔之所以无法全力施为,不是因为它的邪恶不够浓烈,而是因为它始终在顾忌——刃之邪魂所承载的黑暗是它存在的根基,如果在一招一式之中过度抽取那股力量,万一刃之邪魂因消耗而出现任何波动,它自身存在的根基就会随之动摇。这种顾忌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不敢全力以赴,因为脚下的立足之地随时可能崩塌。
但如今,它明白了——刃之邪魂的黑暗不会用尽。因为那黑暗本就因它的邪恶依附才得以明确存在,邪魔不灭,刃之邪魂的黑暗便不竭。它之前所担忧的消耗过大,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伪命题。
本来这样的变化不会给邪魔带来什么太大的提升。但是这样的顾虑却是消散在了刃之邪魂之上。因此在这一刻,邪魔才终于确认了自己就是刃之邪魂的主人——只要它还在被自己所握持,那明确着的黑暗就绝不会有用尽的一刻。这样的肆意施为,恰恰成为了促成它和刃之邪魂彻底同步、彼此相通的绝对契机!此时的它,和刃之邪魂已经彻底地不分你我,浑然一体!
那种浑然一体不是简单的人剑合一——人剑合一是修炼者将自身意志与剑之灵魂相融的特殊状态,而此刻邪魔与刃之邪魂之间的融合远超于此。刃之邪魂的本质是宇宙生灵意识聚合所投影出的极致黑暗,而邪魔的本质是诞生于秩序漏洞的纯粹邪恶——两者根源截然不同,一个来自宇宙生灵的意识,一个来自秩序的不完美。然而当邪魔放下了对消耗的顾虑,不再将自己与刃之邪魂视为两个独立的存在,而是确认了自己就是刃之邪魂的主人、那黑暗因自己的邪恶依附才得以明确存在的那一刻,主与从之间的隔阂便如同薄冰一般碎裂开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在此之前,邪魔与刃之邪魂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邪魔敬畏那黑暗,依赖那黑暗,却又不敢完全信任那黑暗,因为它始终将刃之邪魂视为一个外在于自身的存在,一个它所依附的、可能因消耗而枯竭的力量源泉。这种认知让它在每一次挥剑时都下意识地有所保留,像是一个握着珍稀墨汁的书画家,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唯恐墨尽而笔枯。然而如今,当它终于明白刃之邪魂的黑暗不会因它的消耗而减少分毫,因为那黑暗本就是因它而存在——它的每一次挥剑不是在消耗黑暗,而是在强化黑暗;不是在抽取力量,而是在印证黑暗的存在——那一刻,书画家发现自己手中的墨汁其实就是为这画作而存在,而他终于可以放手挥毫,每一笔都倾尽所有,每一划都毫无保留。
虽然此时我们的剑势距离彼此触碰还很远,但是笼罩着邪魔的剑势,原本在剑招轨迹完整、不存在任何提升可能的基础之上违背常识地再度骤然扩张,剑意之上的锋芒也在这样剑势的加持之下更胜几分,甚至让我真切地感觉到了那锋锐已经刺破我的剑势,抵住了我肌肤的冰冷触感!
那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不是剑气割裂肌肤的痛楚,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威胁。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触碰到了我灵魂的外壳,冰冷、锐利、不可违逆。那锋芒所携带的不是单纯的力,而是一种——对存在的否定,对生命的否定,对一切正向意义的否定。它不需要切开你的肉体,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你:你所珍视的一切,在它面前都毫无意义。
要知道,即便如此,这一刻我的毛骨悚然也并非邪魔的有意为之,它依旧在全意地延续自己的剑招。每一条剑招的轨迹都是一道如同深渊一般的黑色印记,而那些印记在成形的那一刻便融入了剑势之中。剑势因此愈发浓郁,凝聚出的剑意也随之更盛,更盛的剑意又延续出更为凌厉的下一个剑招——如此往复,那剑势便在每一招的叠加之下不断攀升,每一势都比上一势更为深沉、更为厚重。
既然如此,我已经不能再有任何一丝保留了。因为再如何同步,我也始终只是刃之圣魂的握持者,无法和它融为一体。我与刃之圣魂之间的关系,终究只是握持者与器物之间的关系——即便再怎么人剑合一,我终究是我,剑终究是剑。而邪魔与刃之邪魂之间的关系却是主与从的彻底确立——它不需要与刃之邪魂融为一体,因为刃之邪魂本就因它而存在。
这便是我们之间最根本的差距——不是修为的差距,不是剑法的差距,而是与手中之剑的关联方式的差距。它不是在握持一柄剑,它是在握持自己意志的投影。而我,终究只是一个借剑之人。
这个差距是致命的。因为一个握持自己意志投影的存在,它的剑永远不会背叛它,永远不会与它产生一丝一毫的龃龉,它的每一个意图都会被那柄剑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现——因为剑就是它自己。而我与刃之圣魂之间,无论配合得多么默契,终究隔着一层无法消除的距离。那距离不是技术可以弥补的,不是修为可以填平的,它是存在层面的鸿沟——我与刃之圣魂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邪魔与刃之邪魂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存在。
于是,我终于彻底抛却了对邪魔的最后一丝关注,将全部的感受,都倾注在了手中那道圣洁的光芒之上。
不是不想关注,而是不能再去关注。以邪魔此刻的状态,任何一丝注意力的分散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它们已经浑然一体,已经没有任何顾虑和破绽可言,我若还分心去观察它、分析它、试图从中找到可乘之机,一旦剑意真的交会,那稍纵即逝的空隙便足以让那穿透而来的锋锐将我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