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合上。
昔涟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子很静。窗台上晾着昨天采的薄荷,叶片已经打蔫,边缘微微卷起。她盯着那些叶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勺水,倒进壶里,放在炉子上。
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把手撑在灶台边,低着头。
壶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张牌——“蝴蝶”。深紫色的翅膀,很漂亮。
她又想起那个女孩。
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是圣城那些昂贵画像里走下来的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早就想好了每一个字。
“我是他爱人。”
昔涟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采药,会磨面粉,会洗衣服,会画神预牌。会很多事。
但不会像那个女孩那样,端着一杯茶,平平淡淡地说出那五个字。
她想:人家是圣城来的。穿的衣服是没见过的料子,站姿、坐姿、说话的语气,一看就是从小就学过的。
自己呢?
艾莉密谢的野丫头。今天出门前编了辫子,可刚才照镜子,又跑出来好几缕。
炉子上的水开了。
她伸手把壶端下来,烫了一下,缩回手,捏住耳垂。
又过了一会。
她忽然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圣城的人总要回圣城的,不可能一直待在艾莉密谢。那个女孩肯定也会跟着回去。
那亚当哥下次来,不还是一个人吗?
他来的时候会帮村里修水车,会陪白厄抓兔子,会坐在秋千旁边听她讲那些神预牌上的图案,听完说“画得很好”。
她可以给他泡茶,给他留刚出炉的面包,给他画新的牌。
他不回圣城的日子,不就是她的吗?
这样想的话……
好像也不是一定要选一个。
她愣了一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什么“选一个”。人家根本没说选。人家只是说“我是他爱人”。
她又想起亚当哥。
想起他每次来艾莉密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很轻,对谁都很耐心,像春风拂过麦田。
但她也记得,有时候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会突然变得很深。
不是不高兴,是……很远。
像隔着什么。
像明明站在你面前,却有什么东西把他往后拽着,不让他完全落下来。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事,从圣城那种地方出来的,难免有些看不透的过往。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看不透”。
那是“没有”。
春风是吹在脸上的,可春风自己,是冷的。
昔涟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盖上盖子。
她端着茶壶站在门边,没有立刻推门出去。
窗台上的薄荷叶被风吹动,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想:那个女孩说自己是他的爱人。
那他呢?
他会因为有人爱着,就慢慢暖和起来吗?
还是会一直都是这样,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谁的水倒进去,都被冰得没了温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刚才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的时候,手指把那张某人的“归途”掐出了很深的印子。
那是她亲手画的牌,画了整整三个晚上。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了门。
“茶来啦——”
木门推开的声音很轻。
昔涟端着壶走出来,语气轻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壶放在桌上,给遐蝶的杯子续满,又给亚当添了一点,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白厄看看自己的空杯子,又看看她。
“……我的呢?”
“自己倒。”昔涟坐下。
白厄瘪瘪嘴,乖乖伸手够壶。
遐蝶端起茶杯,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昔涟脸上。
那张脸还是笑盈盈的,眼睛弯成月牙,睫毛轻轻扑扇。和刚才进屋前一模一样。
太一样了。
遐蝶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薄荷叶。
她对付过很多追求者。
圣城的、外邦的、黄金裔、贵族、商人、吟游诗人。
有人捧着花,有人捧着剑,有人捧着成箱的珠宝。
她拒绝过,嘲讽过,无视过,也曾经被烦到直接用死亡权柄让那人三步之内寸草不生。
那些人都很好对付。
因为他们有所图,有恶意,有“我要得到你”的侵略性。
可眼前这个女孩——
她没有。
她没有说任何冒犯的话,没有表露任何敌意,甚至刚才在屋里关了那么久,出来时脸上连一丝委屈都没有。
她只是笑着倒茶,笑着说话,笑着问下次还来不来。
像一只小动物,试探着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一下,又缩回去。
遐蝶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她抿了一口茶。
有点苦。
白厄坐在秋千边,手里捧着杯子,眼睛盯着地面。
他不敢看昔涟,也不敢看亚当哥,更不敢看那个漂亮姐姐。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刚才还是好好的,他还在逗猫,亚当哥来了,还有姐姐,昔涟姐也很高兴,大家抽牌,多正常啊。
然后姐姐说她是亚当哥的爱人。
然后昔涟姐把牌掐皱了。
然后昔涟姐进屋,待了很久,出来又跟没事人一样。
白厄把狗尾巴草在手里绕来绕去。
他不傻。他今年十六岁了,村里二丫她姐跟隔壁村铁匠私奔的时候,他也听见大人们怎么议论的。
他只是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么能藏得那么好。
明明刚才那个姐姐说那句话的时候,昔涟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明明现在她笑着倒茶,那碎掉的东西也没有粘回去。
他低着头,假装研究地上那只还在睡觉的猫。
少说话。他对自己说。
大人的事,少说话。
亚当端起茶杯。
茶水温热,薄荷的清凉里带着一点涩。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昔涟正在给遐蝶添茶。
遐蝶垂着眼,没有拒绝。
白厄低着头,把狗尾巴草缠成了死结。
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在桌面落下晃动的光斑。
亚当又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窗台上,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晒着的薄荷叶,又扑棱棱飞走了。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杯中的茶慢慢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