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松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伤口真没事?”
“没事。”
陈青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脚步稍稍调整,用自己略宽的肩膀为她挡去了侧面吹来的一阵稍强的风。
炊事班的值班战士显然认识他俩。
见到夏如棠,眼睛一亮,“小夏回来了?听说你们出任务去了,辛苦了!”
“饭还热乎着呢,班长特意嘱咐给你们留着。”
说着麻利地掀开棉垫盖着的蒸笼和大盆,里面是还温热的二米饭,炒白菜,土豆丝炒鸡蛋。
老王闻声走过来,他一巴掌拍在那战士的肩膀上,“叫夏队。”
“还小夏小夏的叫呢。”
那战士嘿嘿一笑,“这不叫顺口了嘛。”
夏如棠接过搪瓷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老王低声说:“后院去吃吧,班长也在。”
陈青松也打好了饭,两人穿过炊事班的后厨来到了后院。
彼时周大光也捧着个碗正呼呼扒饭。
但见两人来了,他这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他指了指小桌板上的酸菜红烧肉,“喏,想吃自己夹。”
夏如棠倒也没客气,蹲下就扒拉几块肉到碗里。
陈青松却一动没动,他反而往后退了几步,他倚靠在墙边,低头吃饭。
明显是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
周大光视线扫过夏如棠,“你们这次……不太顺?”
他的目光落在夏如棠握着筷子的手指上,那里有许多细小的划痕。
夏如棠咽下口中的食物,“嗯,遇到点意外。”
“不过任务算是完成了。”
她不能多说,一个字的细节都不能透露。
但面对周大光,她不必费力去编织一个毫无破绽的任务过程。
“那就好。”周大光点点头,又扒拉了一大口饭。
他没追问意外是什么。
也没细究算是背后可能隐含的未尽之意。
多年的经验和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让他懂得分寸。
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夏如棠的碗里,“吃肉。”
夏如棠夹起酸菜送进嘴里,酸爽脆生,正好解了红烧肉的油腻。
她吃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周大光身上。
周大光几口扒完米饭,放下碗后,摸出烟袋。
“肩膀咋回事?”
周大光忽然问,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过夏如棠的肩头。
夏如棠动作顿了一下,“擦了下,不碍事。”
“擦了下?”
周大光嗤笑,“你那躲闪的架子我还不知道?”
“能让你擦到肩膀的擦了下,力道和角度都不一般。”
他摆摆手,没让她再解释,“行行行,任务机密,我不问。”
“但自己要注意。”
“知道。”
“小夏,你现在是队长了,管着一队人的生死,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
“有些事,得自己扛,也得学会让信得过的人分担点。”
“别学我当年,愣头青一个,总觉得伤啊痛啊忍忍就过去了,结果……”
夏如棠知道周大光的意思,“我明白,班长。”
“明白个屁。”周大光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口气,“看你那眼里的血丝,就知道没休息。”
“任务完了就完了,该吃吃,该睡睡,天大的事,吃饱睡足才有精神头琢磨。”
“明天不是放假吗?”
“吃完饭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在营区瞎晃悠。”
夏如棠加快速度扒完了碗里的饭,起身要去洗碗。
周大光却一把拿过她的碗,连同自己的一起,走向后院的水槽,“行了,我来吧,你先去休息。”
“班长,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
周大光背对着她挥挥手。
后院的水槽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周大光背对着他们,粗粝的手掌搓洗着搪瓷碗。
夏如棠没再坚持,她知道班长的脾气。
陈青松也已吃完了饭,将碗筷轻轻放在小桌板上,对夏如棠点了点头。
两人从后院绕回营地。
陈青松自从归队之后,也住在男兵营地。
女兵人相对较少,基本都是两人一间的屋子。
夏如棠从炊事班宿舍搬过来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
陈青松将人送回门口,他就准备离开。
谁知夏如棠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青松愕然。
随后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周遭,确认没有旁人,他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肌肉,任由夏如棠拉着。
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
夏如棠也没说话。
只是轻轻拉了他一下,然后牵着他走向自己的宿舍。
她推开自己宿舍的房门,闪身进去,陈青松犹豫了不到一秒,便跟了进去。
夏如棠反手极轻地将门掩上。
陈青松背靠着门板,看着夏如棠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陈青松走了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俯身,伸手探了探她左肩包扎处附近的衣料,动作轻缓。
“真没事?”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关切。
“真没事,已经处理好了。”
夏如棠仰头看他,声音也放轻了,“陪我待会儿。”
陈青松这才在她身旁坐下。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掌的距离。
但下一秒,夏如棠的肩膀轻轻一歪,靠了过来。
她的额头抵在陈青松结实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陈青松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揽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陈青松能闻到她头发上混杂着一些尚未散尽的潮湿土腥气。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而此刻的安静相依,本身就胜过千言万语。
他知道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知道她刚刚从什么样的绝密会议里走出来,知道她平静外表下必然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不能替她分担那些具体的秘密和压力,但至少,可以在这个暂时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她一个沉默而坚实的依靠。
夏如棠也没有说话。
闭着眼,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体温和稳定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起初有些快,后来渐渐平稳下来,一下,一下,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节拍。
他们就这样静静靠了一会儿。
最终,是夏如棠先动了一下。
夏如棠直起身,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再看向陈青松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柔软。
“走吧。”
她低声说,声音已经听不出哑意。
陈青松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
“明天放假,好好休息。”
“知道。”
夏如棠应着,送他出了门。
夏如棠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她才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再次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硬朗的触感和温度。
那短暂的依靠,像一剂强效的舒缓剂,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得到了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