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油灯燃的忽明忽暗,油芯噼啪作响,因着人剩下不多的缘故,显得院里更安静了。
李修止捏着竹笔,目光扫过剩下的十个人,沉声道:“挨着来,都报上名,说清跟村里谁家沾亲,家里啥情况,都照实说,掺不得半点假,现在身边作保的不在的就明天再来!”
众人纷纷点头,等着队伍往前挪动。
前头两户都是村里人的实在亲戚,全是手脚利索的后生,李修止问了两句家里人口,会不会做粗活,见答的不错,作保的也是桃花村人,便在纸上记录下来,让他们回去等信儿。
如无意外,这样的实在亲戚自然是要收下的。
很快,轮到了刘小米一家。
她赶紧往前跨了几步,把刘小豆和黄丽娟往身前带了带,嗓门亮的很,笑道:“村长,这是我亲弟弟刘小豆,这是我弟媳黄丽娟,俩人从柳树沟来的,我男人是刘文,跟您是远房表亲,论辈分得喊您一声表叔公。”
李修止点了点头,刘文媳妇,他自然知道,只是却没怎么听过她有个弟弟。
李修止抬眼瞅了瞅,目光看见刘小豆被两人扶着,顿了顿,眉头微蹙道:“这后生咋回事?走路还要人扶着?”
刘小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藏着掖着,直说道:
“村长您是明眼人,我们也不瞒您,我弟这是叫城里大户给打断了腿,要不是今儿个朱小哥给咱找了个这样的活计,他们怕是……怕是活不成了。”
刘小米抹抹眼角,将弟弟家无米下锅,走投无路想吃耗子药,大侄子来求救的事儿给小声解释了一遍,
李修止握着竹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了些许,皱眉道:“城里大户?哪个大户这么狠?打断腿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刘小米抹了把脸,恨恨道:“还能是哪个?西街林大户!我弟年前给他们家扛活,不小心碰倒了个破陶碗,那老东西非说值一百两!”
“我弟赔不起,就被他们家护院按在地上打,腿骨都敲断了。”
旁边的黄丽娟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嘶力竭的恳求道:
“村长,求您给条活路!我男人他……他现在还疼的走不了,可只要能干活,哪怕是爬着干,我们也都干!”
刘小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也挣扎着跪了下来,面子和尊严有啥要紧的,能挣了银子能活命才是根本。
李修止见状,重重的叹了口气,把竹笔往桌上一搁,看向刘小豆那条断腿。
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这世道,人不如畜生啊。”
李修止提笔落字,没再多问,只在名单上刘小豆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粉条作坊那边,需要手脚麻利,老实本分的,你们这情况,我也得问问朱家小子能不能收。”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缓和了些,说道:“要是刘小豆这腿实在不方便,我也尽量给黄丽娟寻个活,总能有个去处,一家子哪怕先进去一个,也总归有活路可言。”
见几人气氛有些压抑,李修止哈哈一笑,抚了抚胡须,说道:“你们倒也不必太担心,朱家小子心善,那张老爷也是个仁善的,若真想帮你们,自然能给你找个去处。”
“再不济,在村里作坊给你安排个活儿,也不成问题。”
刘小米一听这话,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也顾不上擦,谢了又谢。
一行人再三谢过李修止,互相搀扶着往家里走去,不光是刘小豆夫妻俩高兴,刘小米这个当姐姐的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太好了,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给刘文还有几个孩子说说!”刘小米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村长的打包票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样就算刘小豆进不了粉条作坊,村长也能给安排到村里的作坊中,不管哪样安排,至少弟弟一家有活路了,叫她怎么不高兴?
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家里赶去,刘小米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下好了。
刘小豆虽断腿依旧发疼,却也咧着嘴笑的合不拢,黄丽娟的眼里更是闪着活过来的光。
还没进院子,几人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喧闹声。
刘文正坐在炕沿上,一手搂着最小的娃,一手给旁边的孩子擦鼻涕,六个娃挤的炕沿都快坐不下了。
最大的刘满仓耳朵尖,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噌的一下跳下了炕,飞快往外跑去。
“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刘满仓扑到刘小米跟前,仰着小脸,焦急问道:“大姑,事情怎么样呀?爹娘他们能进作坊吗?”
刘小米一把搂住侄子满仓,哈哈笑了笑:“成了,村长给咱打包票了,就算你爹腿不利索,也能给他寻个活!这下可算是有活路了!”
这话一出口,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屋里的刘文听见,猛地起身,抱着怀里的小娃儿几步就跨到了门口,惊喜喊道:“真的?村长真这么说?”
刘小豆被黄丽娟扶着,咧嘴笑得合不拢嘴:“姐夫,比真金还真,村长看我家穷的快揭不开锅了,可怜我们,这是得了保佑咯。”
黄丽娟在一旁直抹眼泪,却笑着说:“是啊姐夫,我们可算是有盼头了。”
刘文一听,激动的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嗷的一下嚎出了声:
“好,好,老天爷有眼!你们这下不用再啃树皮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刘满缸拽着黄丽娟的衣角,焦急的问:“娘,那咱以后能顿顿吃白面馒头不?能穿新衣裳不?”
黄丽娟眼眶一热,伸手在满缸头上揉了一把,声音坚定道:“能!只要你们好好听话,以后不光有白面馒头,还有肉吃,要是幸运,咱一家就扎在桃花村了,再也不用受穷了!”
几个孩子一听,嗷嗷叫着欢呼起来。
刘小豆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又酸又暖。
他轻轻扯了扯刘小米的袖子,小声说:“姐,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拽着我们来桃花村,我们一家这会儿怕是早就饿死了。”
刘小米瞪了他一眼,骂道:“说啥傻话,咱是亲姐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以后好好干活,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