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焱的虚影在说出“格式化”三个字后,便因能量耗尽而溃散,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永远地烙印在了舰桥内每个人的心上。
格式化。
不是毁灭,不是杀死,而是抹除。
像擦掉一张写错的草稿,连同纸张本身,都一并化为虚无。
“来不及了……”公输班的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手中即将完成接驳的最后一根灵力导线,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就算我们现在成功,他们也已经追上来了……”
绝望,在刚刚被柳扶风强行驱散后,以一种更具毁灭性的姿态,卷土重来。
“那就让他们来!”柳扶风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公输大师,继续!赵毅,准备迎敌!”
“迎敌?”赵毅愣住了,“柳道长,对方是……”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柳扶风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舰桥,“但我们是薪火的传人!我们的使命,是把火种带到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耗子一样,等着别人来把我们的洞穴填平!”
“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所有人,各就各位!”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众人心中那名为“血性”的最后余烬。
是啊,死则死矣!
“吼!”赵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抓起一旁的战盔扣在头上,“所有战斗人员,跟我来!就算是用牙咬,也要从那些黑铁皮上给我撕下一块肉来!”
舰桥内的气氛,瞬间从死寂的绝望,化为了一种悍不畏死的疯狂。
公输班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将那最后一根导线,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稳稳地插入了动力熔炉的核心插槽。
“墨家机关术,第三序列——【逻辑梳理】!”
“启动!”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从【墨者】号的动力核心传来。整艘旗舰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所有非必要的系统瞬间关闭,将全部能量都供给给了那个疯狂的引擎。
舰桥前方,一道并非由光构成,而是由纯粹的、冰冷的、无数几何线条组成的灰色光束,猛地射出,悍然撞入了前方那片缓缓旋转的【法则死结】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法则对冲的绚丽光影。
那道灰色光束,就像一个最勤恳、最偏执的图书管理员,闯进了一间被龙卷风肆虐过的图书馆。它不关心那些书写的是什么,也不理会那些纸张的材质。
它只是,以一种野蛮到不讲道理的方式,开始进行分类。
【矛盾的法则A】与【冲突的法则b】,被强行定义为“待处理垃圾”,丢到一边。
【扭曲的时间线c】与【折叠的空间d】,被粗暴地标记为“无用信息”,压缩成一个点。
它不理解混乱,它只是在消除混乱。
在【逻辑梳理】光束的野蛮推进下,那团巨大无比、由宇宙的错误构成的【法则死结】,竟真的被硬生生地“整理”出了一条极其狭窄、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重新愈合的临时通道。
“就是现在!全员!最大功率冲击!”柳扶风嘶声力竭地吼道。
【墨者】号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整艘战舰化作一道流光,一头扎进了那条刚刚开辟出来的、通往生机的裂隙。
通道内的景象,比任何诡域都要恐怖。
舰队仿佛在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充满了破碎玻璃和扭曲金属的巨型滚筒洗衣机里翻滚。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无数道细小的空间裂痕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护盾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每个人都死死地抓住身边能固定的一切,巨大的过载让他们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旗舰最后一次剧烈震颤后,所有的颠簸和噪音,都戛然而告。
一种极致的、永恒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幸存的船员们,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望向窗外。
通道的尽头,到来了。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纯粹的虚无。
在这片虚无的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片广阔的、残破的建筑群。
断裂的山门,倾塌的殿宇,干涸的池塘,枯死的古树……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积攒了千年的尘埃。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在此地停滞了。
它就像一具被遗忘了亿万年的巨大骸骨,孤独地,漂浮在这片名为“过去”的坟场里。
太虚观。
他们,终于到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未来得及从众人心底升起,就被一股更深沉的冰冷所取代。
因为,就在他们后方,那条刚刚穿越的临时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愈合。
而在通道彻底关闭前的最后一秒。
三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符文光芒、仿佛由纯粹的影子构成的纺锤形飞艇,无声无息地,从裂隙中滑了出来。
它们就像三条潜伏在黑暗中的鲨鱼,安静、优雅,却又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它们的船体表面,光滑得如同镜面,却不反射任何光线。它们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能量的波动,甚至连存在本身,都仿佛被某种规则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静默者】。
它们来了。
三艘【静-默者】飞艇,呈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将伤痕累累的【墨者】号舰队,无声地包围在中央。
没有警告,没有通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泄露。
它们只是在那里,像三双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舰桥内,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无声的凝视,彻底浇灭。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连灵魂都在颤抖。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柳扶风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她知道,面对这种专门用于【格式化】的法则武器,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已闭目待死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在那片死寂的【太虚观】遗迹群的中心,在那座倾塌了一半的主殿广场上。
一具盘坐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干枯得如同焦炭的道人遗骸,那双紧闭了千年的眼皮,猛地,睁开了。
睁开的,并非眼睛。
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幽幽碧火的空洞。
刹那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苍凉、古老、宏大到极致的气息,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风,横扫了整片虚空。
这股气息,不属于【诡异】,因为它其中蕴含着一种古朴、厚重的秩序。
它也不属于纯粹的【道法】,因为它其中又夹杂着无尽的死寂与怨憎。
它是一种……凌驾于两者之上的,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存在。
“滴——!滴!滴!警报!警报!”
“侦测到未知高维能量反应!能量等级……无法估算!”
“警告!所有法则探针失效!所有系统正在被未知规则覆盖!”
【墨者】号的舰桥内,所有的玄光幕瞬间被一片雪花点占据,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而更令人惊骇的是,远处那三艘一直保持着绝对静默的【静默者】飞艇,其完美的黑色船体上,竟然也第一次,亮起了代表着最高级别警报的、刺目的红色光芒!
它们的系统,同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在这片混乱的中央,那具干枯的道骸,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已锈蚀了千年。
它抬起头,那两个燃烧着碧火的空洞眼眶,无悲无喜地,扫过了虚空中所有的“闯入者”。
无论是伤痕累累的【墨者】号,还是来意不善的【静默者】舰队,在它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紧接着,一个并非由声带发出,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所有存在的脑海里。
那声音,非人,非鬼,非神,非魔。
那是一种,属于“规则”本身的声音。
【擅入道陵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