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野狼沟的天亮得比昨天早了些。林子上空的云层薄了,有稀薄的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一根一根地插进落叶堆里,像谁在地上插了一把金色的筷子。昨晚后半夜下了场小雪,薄薄一层,把营地周围又染白了,可到了辰时,那层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来的黑土冒着热气。
王晓娟是昨儿傍晚到的。她背着个竹篓,走了十几里山路,脚底磨了两个大水泡,可脸上看不出累,见了杨振庄只问了一句:“打着了吗?”杨振庄指了指青石板旁边用雪埋着的野猪肉,她蹲下看了看,伸手按了按肉上的冻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说:“够吃一阵子了。”
继业没来。王晓娟说她把他留在家里了,“黄云还没断奶,黑旋风又跟着你走了,继业得在家看着两只狗崽子。”杨振庄点点头,没多问,可晚上躺在窝棚里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继业蹲在院子里抱着黑旋风的样子,一会儿是那本小本子扉页上他写下的那个“山”字。
今儿个一早,王晓娟就背着竹篓出了营地,往东边那片柞树林去了。杨振庄本想跟着,王晓娟摆摆手说“你看着猎队,我自己能行”,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深处去了。杨振庄站在营地边上看了半天,直到她的背影跟树影融成一团分不清了,才转身回到火堆边。
赵老蔫坐在倒木上削一根新套杆,头也不抬:“你媳妇比你进山早,别小瞧了女人在林子里的本事。”
杨振庄没接话,蹲在火堆边把昨天剩下的野猪肉切成薄片,码在洗净的石板上晾着。王建国和孙铁柱去西边巡山了,三哥蹲在营地边缘,拿那根獠牙在磨刀石上磨,把獠牙的根部磨得光滑了些,想在上面钻个孔穿绳子。可他手笨,钻了半天也没钻透,倒是把指尖磨出了两个血泡。
王晓娟在东边柞树林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处背阴的坡地。坡上长满了老柞树,树根粗壮,盘根错节地露出地面,像一只只苍老的手爪抠进土里。地上积了厚厚的枯叶,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张陈年的棉褥子上。
她在坡地上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棵老柞树的根部和背阴面。杨振庄教过她,灵芝爱长在老柞树的背阴根上,根要粗,树要老,周围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竹篓在背上稳稳当当的,里面的工具——一把竹片刀、一卷麻绳、两块干粮——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
走到第三棵老柞树前时,她停住了。
那棵树有两人合抱粗,树皮裂成深深的纵沟,像是被刀刻过一百遍。背阴的一面,树根和地面交界的地方,生着一丛蕨草,蕨草边缘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王晓娟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拨开那丛蕨草,露出底下的东西——一朵灵芝,巴掌大小,紫红色的伞盖,边缘有一圈金黄色的细边,像被谁用金线绣了一圈。
品相极好。
王晓娟屏住呼吸,盯着那朵灵芝看了好一会儿。灵芝的伞盖光滑油亮,表面有细微的环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漾开。伞盖边缘微微上翘,翻出一圈嫩黄色的菌肉,是刚长成不久的新茬,饱满,肥厚,没有虫眼,没有干裂。她伸出右手——手指微微发抖——从竹篓里把那把竹片刀取出来,用刀尖轻轻剔开灵芝根部周围的土。
土是松的,黑褐色的腐殖质,混着细碎的柞树叶渣。她剔得很小心,一下一下,把灵芝根部的土拨开,露出底下乳白色的菌柄。菌柄粗壮,有两指宽,牢牢地扎在柞树根的缝隙里。她沿着菌柄的走向把土一点点清理干净,用竹片刀托住灵芝的伞盖底部,手腕轻轻往上一抬,灵芝带着一小块附着在根部的树皮完整地起了出来。
她把灵芝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灵芝的伞盖上,紫红色的光晕里透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像一幅缩在巴掌大的画。边缘那圈金黄色在光照下更加鲜亮,像镀了一层金箔。
王晓娟把灵芝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用一块软布裹好,又盖上一层干蕨草,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她在柞树林里又转了小半个时辰,没再发现第二朵品相好的灵芝,倒是看见了几丛刚冒头的蕨菜和几棵党参苗。她没急着采,用树枝在党参苗旁边做了记号——继业教她的法子,在周围摆三块石头成一个三角形,表示“有货,待采”。
快午时了,她背着竹篓往回走,步子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些。
回到营地的时候,火堆边正热闹。王建国和孙铁柱巡山回来了,带回来一捆干柴和几串野榛子。赵老蔫蹲在青石板旁边,把中午要炖的肉切好了码在盆里。三哥蹲在营地边缘,还在跟那根獠牙较劲,磨刀石被磨出两道白印子,獠牙根部只钻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王晓娟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蹲在窝棚边上,把软布揭开,露出那朵灵芝。她刚想喊杨振庄来看,三哥忽然从营地边缘走了过来。
“嫂子,采着啥了?”三哥凑过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好奇心,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王晓娟把灵芝托在掌心里,没防备:“一朵灵芝,品相挺好的。你瞅瞅。”
三哥蹲下身子,凑近了看。灵芝的紫红色伞盖在正午的日光里亮得晃眼,边缘那一圈金黄色像一条细细的腰带。三哥伸出右手,手指头快碰到灵芝边缘时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这东西值钱不?”他问。
“老蔫叔说这样的品相,能卖几十块。”王晓娟用软布重新把灵芝裹好,“先晾干了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三哥的膝盖撞了一下她搁在旁边的竹篓。竹篓没扎稳,歪了一下,倒在草地上,里头的东西——竹片刀、麻绳、干粮,还有那朵用软布裹着的灵芝——全滚了出来。软布散开了,灵芝摔在草地上,伞盖边缘磕在一块石头上,“啪”的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瓣。
碎片飞溅出去,最大的那块巴掌大小,可边缘缺了一大块;中间那块裂成了三条细长的碎片,像被刀切开的;还有几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碎屑,散落在草叶之间。
王晓娟愣住了。她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碎成几瓣的灵芝碎片,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伸出手,把最大的那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伞盖边缘那圈金黄色断成了几截,像一条被剪断的金线。
她低下头,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膝盖上。最小的碎屑太小了,她用指尖拈了几次才拈起来,拈起来的时候指腹被断茬扎了一下,沁出一滴血珠,落在灵芝碎片上,慢慢洇开,像在紫红色的伞面上画了一朵小红花。
三哥还蹲在原地。他的脸色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他看着王晓娟把碎成几瓣的灵芝一片一片往膝盖上拢,看着她的指尖沁出的血珠,看着血珠和灵芝碎片混在一起,他的嘴张了几次,可一个字也没出来。
“三哥,”王晓娟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碰它干啥?”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三哥的声音发紧,“我就是想凑近了看看,没留神——”
王晓娟没抬头,把最后一片最小的碎屑拈起来,搁在膝盖上,用软布把碎片包好,扎了口,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草屑和细土,她用手拍了拍,把包着灵芝碎片的软布包攥在手心里,看了三哥一眼。
那一眼让三哥的后脊梁一阵发凉。王晓娟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责备,可那眼神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肋骨缝里,拔不出来。
“三哥,”她终于说,“你摔碎的是一百块钱。可你摔不碎我采药的记性。”她把软布包揣进怀里,“那朵灵芝长在哪棵树的哪条根上,长在什么朝向的坡上,旁边有几棵什么树,我记得清清楚楚。今年摔碎了,明年还能长。”
她转身走了,进了窝棚,布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日光挡住了。
三哥还蹲在原地。他看着王晓娟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撞翻竹篓的膝盖——膝盖上还沾着一小片绿色的草屑,他从裤腿上拈下来,看了半天,然后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火堆边的几个人都安静了。赵老蔫把盆里的肉搁下,站起来,走到三哥身边,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到窝棚边的木桩上拿了根松枝,蹲下,开始削。
杨振庄从林子那边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捆新砍的榛柴,远远就看见营地的气氛不对。他把榛柴搁在火堆边,蹲下问王建国:“咋了?”
王建国小声说了几句,杨振庄听完,站起来,看了看三哥蹲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窝棚那道垂着的布帘子,把腰间的猎刀解下来搁在木桩上,走到窝棚门口。他在布帘前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掀帘子,就那么站着。
“娟子,”他对着布帘说,“灵芝碎了?”
里面传来王晓娟的声音:“碎了。”
“三哥碰的?”
“嗯。”
杨振庄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记着那棵树在哪就行。明年开春咱再去找。”
布帘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晓娟的声音传出来:“我知道。”
杨振庄转身走回火堆边,经过三哥身边时脚步没停,可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只有三哥能听见:“三哥,下回看东西,手别伸那么快。”
三哥没抬头。他蹲在地上,把那片从裤腿上拈下来的草屑在手心里碾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漏下来,被风一吹,散了。
夜里,营地安安静静的。火堆烧得不旺,添了两根粗柞木慢慢煨着,火苗不高,可暖和。王晓娟把灵芝碎片拿了出来,在窝棚里借着火光一片一片拼——大的搁中间,小的贴边上,碎屑用树胶粘回去。拼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拼出了个大概的形状,虽然裂痕还在,可在火光里远远看过去,那朵灵芝又像个完整的了。
杨振庄坐在窝棚门口,给她挡着风。他没帮忙,就那么坐着,背对着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偶尔往身后问一句:“拼好了没?”王晓娟说“快了”,他就继续坐着,再问一句,又问一句。
三哥坐在营地最远的那棵倒木上,背对着所有人。他没睡,也没往火堆边凑,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獠牙——那根獠牙被他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根部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孔,虽然歪,可总算通了,能穿绳子了。
可他没穿绳子。他把獠牙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的,投在身后的雪地上。火堆里的柞木爆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窝棚的方向——布帘子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王晓娟的影子映在布帘上,低着头,手里在摆弄着什么,一下一下的。
三哥低下头,把膝盖上的獠牙捡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边那棵老柞树下,用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又摸了摸自己今天下午钻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孔,然后把獠牙揣回怀里。
他回到自己的窝棚里,没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隔壁窝棚里传来杨振庄和王晓娟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像水一样淌过来,又淌走了。三哥把怀里的獠牙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最后把它搁在枕头底下,压着,才躺下。
躺下了还是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听着外面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听着骡子在树下反刍的磨牙声,听着赵老蔫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听着这些声音在黑暗里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在里头。
他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棉袄领子上有一股野猪肉的油腥味,混着松脂和汗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灵芝的苦香。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闭紧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下回手别伸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