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党校回来后的头几天,陈青几乎被汇报淹没了。
常委们轮着来,市直机关的领导排队等着,下面区县的书记县长也找各种理由往市委跑。
李志远说这叫“主心骨效应”,陈青没办法接话,总不能自吹自擂。
他知道,大家不是怕他走,是怕他走了之后新阳的路又要发生改变了。
所以,这一段时间他几乎不拒绝通过市委办预约前来汇报工作的人。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紧张的工作状态。
李志远好几次提醒,要不要再重新给他配个秘书,毕竟林广春已经到县里挂职去了,已经不能承担起辅助工作的职责了。
“老李,辛苦一下。”陈青知道李志远是为他好,而不是因为市委办主任整天太忙碌。
“陈书记,我不怕辛苦,是看到您这么辛苦,心里有些难受。”
李志远的话没有说透,因为陈青从党校回来那天,从下车到进入会议室,他一直陪在两个领导身边。
除了景坤之外,也就只有他才清楚陈青在新阳的时间真的是进入倒计时了。
说不定哪一天省委组织部的调令就下来了。
陈青没有去解释,还有一个原因是如果现在安排一个秘书给他,对方要完全配合他的工作,适应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按照惯例,他离开前要对秘书未来的工作有一个安排。
但他什么时候离开都无法确定,或许他自己都还没有对秘书的能力和人品衡量准确,他怎么去安排?
而所有前来汇报的人当中,就属市长景坤来得最勤,有时候汇报工作,有时候只是坐坐,喝杯水就走。
陈青不烦他,知道他心里有事。
周五下午,景坤又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夹,连茶杯也没拿,这在之前是很少出现的。
景坤进来后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表情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陈青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问道:“老景,有话就直说吧!”
“陈书记,有个事我想跟您说说。”景坤的声音有一些迟疑。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我们之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是不能沟通的,说吧!”
“省里要往新阳派干部。”景坤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
陈青坐了下来,脸上平静:“这不是意料当中的事吗!加强新阳的干部队伍,有什么奇怪的?”
“市委副书记和副市长,两个位置。”景坤看着陈青,“我听说是省直下来的,一个管党建、干部、稳定,一个管招商、产业、金融。”
陈青依然保持着平静的面容,也没有马上接话。
景坤的消息来源,他不去追问。
在厅级干部层面,谁还没有几个老同事和老领导,在不违背保密原则的基础上,透露一些消息他不奇怪。
但他注意到景坤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不安。不是对自己的不安,是对新阳的不安。
“老景,您怕什么?”陈青问。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我不怕来新人,我怕新来的不懂新阳。新阳的规矩,是这几年一点一点立起来的。换个人,万一不认这套规矩,新阳的路就走偏了。”
陈青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景,规矩不是我的规矩,是新阳的规矩。谁来了都得认。不认,老百姓不答应。”
“可领导干部替换变更,为什么不事先跟我们沟通?这里面大有深意。”
“有什么深意,之前我就提过,你的任期已经过了,而我,从来没在任职期限上被考虑过,我都能想通,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陈青淡然的态度,让景坤叹息一声,这样好的搭档,他是真的不舍。
但正如陈青所言,他是不能改变这个预计会出现的结果的。
景坤看着他,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还有,”景坤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派干部,是冲着您来的。您在新阳的成绩摆在那里,省里不会看不见。但越是这样,越有人想让您走。”
陈青笑了:“老景,走不走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别人说了算。是组织说了算。不管谁来,新阳的事需要我们加快脚步,这一点是不能停的。在一天,就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景坤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书记,我离开新阳说真的,也是正常调动。没多大关系,但是,我是怕您走了,新阳没人撑得住。”
陈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景坤变了,从怕事到扛事,从躲着走到迎着上。
这个人,是真的把新阳当成了自己的家。
“老景,新阳不是靠一个人撑的。是靠制度,靠规矩,靠所有的领导班子和干部。您也要相信,就算我走了,新阳也不会倒。”
景坤没有回答,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信心,是决心。
景坤走后不到半小时,陈青的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穆元臻。
“老陈,在办公室呢?”
陈青说:“在。穆部长,您这是有什么指示?”
穆元臻笑了:“指示不敢。跟你说个事,省里要向新阳输送两个干部,周一送到任。市委副书记常伟,省直下来的,稳重,讲程序。副市长曹钦,搞经济出身,懂招商。你心里有个数。”
陈青靠在椅背上:“穆部长,这是要给我配班子,还是让我腾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穆元臻的声音低了一些:“老陈,我跟你说实话。你的去向,省里还在议。常伟和曹钦去新阳,不是顶你,是铺垫。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新阳的事暂时还没有任何定论。”
陈青说:“明白了。”
穆元臻又说:“常伟这个人,你接触了就知道了,懂进退,省领导考虑的时候也想过人选的问题,也算是一次尝试。曹钦年轻,有干劲,背后有人推。你带一带,别让他走偏。”
陈青问:“景坤知道吗?”
穆元臻说:“知道。常委会定了之后,我跟他通过气。他没说什么,但听得出有想法。你多开导开导他。”
“一次性调整两个领导岗位,省领导就没考虑一下班子稳定吗?”陈青还是有些疑惑。
“刚才说的是试点,算是一次尝试。”穆元臻语气恢复正常,“这还不是因为你老陈名声在外。”
“好的还是不好的?”
“这个,你自己判断。”
“领导有什么判断?”
“你别套我话,我哪儿知道领导对你怎么判断。”穆元臻赶紧阻止陈青,“要是我,那就是一头穿山甲加刺猬。不过,你的刺也没那么硬,反正痒得人难受,不至于多大的痛。”
“我倒希望你哪天有这个机会……”
“别!你赶紧打住!”穆元臻是真吓了一跳,陈青现在是真的什么话都敢说了。
他现在还是副部长,老部长现在还稳着呢!
什么时候轮到他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陈青这“不着调”的玩笑,穆元臻也没敢再继续和他聊下去,反正也是通知性质的沟通,让陈青知道了也就行了。
而新阳市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陈青挂了电话,把电话放在桌面上。
穆元臻不打保密电话,而是打他的手机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显然不是打算商量的。
这种介于正式和非正式之间的沟通,他全程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上面应该是很满意了。
不管穆元臻是不是真心帮他在省里沟通过,从他说的尝试来看,省领导还是很重视新阳的稳定。
这对新阳的领导班子而言,就是一个机会,他这个“主心骨”还暂时不会离开。
而景坤不是他,理解不了省领导对他是又爱又气的态度,所以有一些想法,实属正常。
他在新阳干了这么多年,成长的规矩自己都很清楚,只要履职不犯错就没问题。
想要有成绩,以前没想过,现在已经在想了。
陈青留在新阳的时间越长,他前行的脚印才会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现在省里空降两个人来,分管领域还都是核心,换谁都会有想法。
但景坤能说出来,说明他信任自己。
该说的话不该提的醒,他都说了,要是景坤不能调整心态,那也没有办法了。
周六、周日他终于安静了两天。
甚至还在税务局小区楼下院子看了会儿退休干部们下棋。
他这样轻松的状态,就是想让这些人把消息传出去,新阳领导班子的变化,并不会影响他的任何工作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