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在货车的颠簸中昏沉。
他感觉自己漂浮着,浸没在某种冰冷,“无声”的液体里。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上方极遥远的地方,透着一圈模糊,苍白的光晕。
像是井口。
水,或许是水,灌满他的口鼻。
却没有窒息感。
只有缓慢下沉,无可抗拒的拖拽。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更像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响起的呢喃。
层层叠叠,男女莫辨,古老而粘稠:
“汝将食用何物?”
“汝将食用何物?”
声音每一次重复,那拖拽的力量就加重一分。
下方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伸出无数冰冷滑腻的触须,缠绕他的脚踝,手腕,脖颈。
要将他彻底拉入那无光的井底。
他开始感到一种灵魂层面的窒息。
仿佛自己的存在正被那询问和黑暗一点点稀释。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溺死在那片黑暗里时——
“连这个都不是原创的吗?!”
导师的惊呼声像把凿子,劈开了梦境。
调查员猛地睁眼。
剧烈地呛咳起来,仿佛真的刚从水中被捞起。
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叶。
他发现自己在货车的麻袋堆里。
天光昏暗。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不远处传来规律而沉闷的轰响。
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如果连这都不是原创的,我都不明白他到底创造什么了。”
一个懊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那个矮瘦些的黑袍人正在对同伴抱怨。
他正盯着调查员,兜帽下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混合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调查员只当是疯学者的呓语。
他甩甩头,撑起身子。
霜冠城就在眼前。
此刻城市压在铅灰色云层下。
城垛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城市不像人造的居所,反倒像一头从深海中浮起的古老生物。
无数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
如同无数巨眼,正环顾四周。
调查员莫名觉得,有那么一两道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他甩甩头,把这荒唐念头赶出去。
起身时,胸口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探进内袋,摸出个对折的羊皮纸信封。
是海伦。
他离开哨站前换上的便服,看来是她悄悄放进去的。
调查员顿了顿,撕开封蜡。
信的内容和最后的交谈没有太大区别。
道歉,说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
但这次写得更细些。
在前未婚妻看来,调查员无疑是被他那家族用某种理由拴着,驱策着。
否则以他平时那副老实安静的脾气。
没理由三天两头往外面跑。
“我相信你在外头没做不雅之事。”
信上这么写,“但我还是希望自己未来的丈夫,能把重心放在自己的生活上。”
调查员默默看完。
嘴角扯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迟疑片刻。
没有将信撕毁或丢弃。
塞回怀里贴胸的位置。
货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是城门盘查的队伍。
调查员背好行囊,拿起裹着布的长条包裹。
跳下了还在缓慢移动的货车。
双脚踩在泥泞的道路上,寒意顺着靴子爬上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仍在车上争论的黑袍怪客。
转身汇入了进城的人流。
进城的手续简单得过分。
卫兵草草瞥了眼他的通行证。
上面写的身份是,“旅行作家,记录各地民俗”。
就挥手放行,连例行询问都没有。
太松了。
调查员心里记下一笔。
入城后,他按部就班。
首先拜访了政务厅的一位书记官。
出示了内部凭证。
对方显然接到过嘱咐,态度客气而疏离。
公式化地表示了对文化事业的支持。
并暗示如果在采风过程中。
意外发现了任何关于货物非法流通的线索,市政厅将不胜感激。
并会提供适当的便利。
调查员点点头。
本地人根本不知道邪教徒的事,只以为是黑帮走私。
某种意义上这判断没错。
那些诡异物件确实没法从正规渠道运进来。
除了直接挖邪教。
黑帮这条线也值得跟。
办完手续,调查员走出政务厅。
海风扑面而来。
带着鱼腥和缆绳的焦油味。
两位黑袍旅人就在街对面站着。
嘴巴开合,显然又在争论什么。
奇怪的是,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却没人朝他们多看一眼。
有个挑鱼篓的汉子。
甚至直接从黑袍人身边挤过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那里只有空气。
调查员眨眨眼,也不觉得哪里奇怪。
转身朝码头区走去。
他早已预定了住处。
与此同时,街对面。
导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所以,元素尖塔的共振阵列,是从深渊的地狱和声改的?
“那套多重符文嵌套的逻辑,我研究了四十年,以为是她独创……”
“改良也需要创造力。”李冰的声音平稳:
“把恶魔的毁灭乐器,变成稳定抽取元素之力的塔,不是简单照搬。”
“那生命嫁接术呢?”导师追问,“我们用来延续衰老贵族性命的技术——你别告诉我,那也是从什么仪式里扒出来的?”
“是,也不是。”李冰终于开口,“原理相似,但阿尔利亚调整了能量回路,让它适应物质位面的生命结构。恶魔用愤怒驱动,她用元素和灵魂残片。这改动很大。”
导师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噎住了:
“很大?哈!所以我的陛下,伟大的荣誉帝国缔造者,其实是个……翻译家?
“把深渊的黑魔法术语,转译成我们能用的符文语?”
“知识无界。”
李冰说,“南帝国的符文技术不也是到处学习来的吗?知识的统合与改造,也需要创造力。”
“那不一样!”导师很激动:
“你看。你都知道南帝国的技术从何而来。可她——她让我们以为那些是她从无到有推演出来的真理!她坐在高塔里接受赞美,说此乃智慧之火,结果火种是从别人家偷来的!”
李冰和导师,跟在调查员后面边走边聊。
随着一项接一项的知识。
被李冰指明了根脚或原型。
导师的态度也渐渐从惊讶到愤怒。
再到几乎气乐了:
“缝合?拼凑?这就叫智者?这也配让我追随?”
李斌对此没什么感觉。
毕竟他又不是阿尔利亚的崇拜者。
尤其当李冰理清时间线后。
他忽然意识到。
阿尔利亚几乎一切的手段都是在深渊中获得的。
说的再直观一点。
阿尔利亚刚从凡人蜕变为物质灵魂没多久。
估计是在整理苍白者遗产的时候。
意外的。
去到了深渊。
大恶魔们对阿尔利亚怨念极深。
但李冰则从神秘者和死灵君主的记忆中。
发掘出了他们最初与阿尔利亚签订的契约。
那一点都不公平。
完全是在半诱导,半强迫情况下签订的“奴隶”契约。
当然,以深渊的逻辑。
不管耍什么手段,都要愿赌服输。
在大恶魔们眼中。
阿尔利亚筹备的是长期缜密的庞氏骗局。
但恐怕在阿尔利亚眼中。
自己只是花了很长时间,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才终于从囚笼中逃出来。
她当然不会透露过往。
更不会强调哪些技术来自哪位奴隶主。
更何况阿尔利亚作为一位重视知识和技术开发的领袖。
还希望通过智者这个头衔来塑造自己的绝对威望。
从结果来看。
阿尔利亚确实也有足够的聪明才智。
不论是在技术上,还是领导力上。
不过,李冰同样是阿尔利亚的敌人。
他可以理解对方的往事和逻辑。
但不会主动和导师解释。
何况,也正因为阿尔利亚塑造的绝对权威。
才导致他一旦面临失败。
一旦像李冰这样似乎可以和他竞争的人出现。
追随者便开始摇摆不定。
“她到底创造了什么啊?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愤怒过后,导师显得有些迷茫。
“她创造了荣誉帝国。”
李冰最后只这么说,“把碎片拼成巨舰,带领它航行了三百年。这还不够?”
导师沉默了。
.
在他们辩论的同时。
调查员也走向了港区。
他找到了预定的落脚点,一间靠近旧港区,带着阁楼的出租屋。
房东是个瘦高,颧骨突出的本地老人。
老人对自己的城市充满自豪,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我一辈子没离开过霜冠城。”
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说,一边领着调查员看房间:
“外面?外面有什么好?一贯是外地的人来这里要饭。王都?哼,除了石头房子高点,挤得要命……
“我们这儿,有最好的鳕鱼,最舒服的海风,味道最正宗的……
“还有老港区下面挖出来的那些个古怪石头玩意儿……历史,懂吗?我们这儿有历史!”
房间简陋但干净。
透过小窗,能看到一部分喧闹的旧港和铅灰色的大海。
老人说自己有个儿子,不在家。
“跑船去了,半年前跟着银鸥号出的海,也该有信儿了。”
老人说到儿子,语气暖和了些。
他还提到有个小孙子。
母亲是外地人,生了孩子没多久就走了。
孩子现在寄养在码头区他妹妹家。
“太有活力了,但聪明。”老人眼里闪过一点光。
通过老人碎嘴式的闲聊。
调查员得知码头区有几个仓库晚上动静不太对。
还有黑鳍鱼酒馆的后巷,有时能看到不像水手也不像商人的外地人进出。
这些信息十分琐碎。
老人完全是基于对外地人的厌恶和鄙夷在抱怨。
调查员却意识到。
这些地点隐隐与上级提供的线报吻合。
探索开始了。
之后几天,调查员白天穿着半旧的外套。
在码头区,市场,低矮的民居间游荡。
记录着建筑样式,人们口耳相传的零碎传说,节庆的筹备情况。
庆典将近,城里确实在在热热闹闹的做准备。
晚上,他则像幽灵一样。
循着老人和后续自己观察到的线索,探查那些阴影角落。
他很快确认,黑鳍鱼酒馆确实是个节点。
一些穿着体面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会短暂出现。
与酒保交换眼神或几句低语,然后消失在通往地下的暗门后。
他也发现了两个看似普通的仓库。
夜间的守卫过于警惕。
有种压抑,狂热的戒备。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
被一根无形的线穿着,渐渐指向旧港区边缘一栋独立,外观颇为华丽的三层石楼。
那里表面是一家高级妓院,名为“珍珠泪”。
据说接待城里的富商和偶尔来访的贵族。
然而,在调查员隐秘的观察中。
某些进入“珍珠泪”的客人。
与他在黑鳍鱼和可疑仓库附近看到的身影,重叠了。
这一切相当顺利。
如果调查员意识清晰。
会察觉到一切过于顺利,仿佛有人在暗中引导。
为他清除了一切不必要的障碍。
但他对此毫无知觉。
利用游记作家身份和暗中从市政厅获得的些许便利。
他设法拿到了一个在庆典当天,进入珍珠泪。
参加某场“私人鉴赏会”的资格。
而在庆典当天。
城里弥漫着躁动的节日气氛。
“珍珠泪”内部与调查员想象的妓院不同。
装饰奢华却透着冷感。
空气中昂贵的熏香也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
像是旧血和潮湿石头混合的气味。
宾客不多,彼此保持距离,低声交谈。
侍者沉默而训练有素。
所谓的“鉴赏会”很快变成了一场隐秘的仪式。
灯光被刻意调暗,有人开始吟诵韵律古怪的句子。
宾客们被引入建筑深处。
调查员随着宾客走下旋梯。
石阶陡而窄,墙壁挂着褪色的织锦。
画面扭曲,描绘着非人的形体在海浪中翻腾。
空气里除了熏香。
还渗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像熟透的果子混着铁锈。
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缝里漏出断续的声音。
不是欢愉。
是仿佛喉咙被割开的嗬嗬声。
夹杂着骨骼错位的脆响。
调查员经过一扇虚掩的门,眼角瞥见里面——
长满肉须的影子正伏在石台上,啃噬着什么。
影子抬起头,脸上七八只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外。
调查员轻巧的离开。
终于到了底层。
一个宽阔的圆形石厅,穹顶高悬,刻满螺旋状的凹槽。
地面中央是一座石砌的井台。
井口黑黢黢的,散发着比海水更深沉的寒意。
几十个身影围在井边,大部分已经脱去了人形的伪装。
皮肤上鼓起脓包,肢体多生或少节。
五官在脸上滑动,像融化的蜡。
他们簇拥着几位形体最畸异的“长老”。
那些长老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缓慢蠕动,暗红色的脉络。
他们手里捧着东西。
一团不断搏动,仿佛有生命的肉块。
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正渗出粘稠的浆液。
祭品被捆在井边的一根石柱上。
是那个房东老人的小孙子。
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嘴巴被布条勒住,眼睛瞪得极大。
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调查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几位长老身上。
就是他们。仪式的主导者。
一个脖子长满鳞片的长老转过头,看向调查员。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得像针。
“啊,我们尊贵的记录者。”
长老的声音嘶哑,带着粘液搅动的声响,“站近些。见证恩赐。”
周围的怪物们缓缓挪动脚步,形成松散的包围圈。
它们手里没有武器。
但那异化的肢体本身,就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威胁。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反而有种近乎慈祥的期待。
“流程很简单。”
瘤子头怪物伸出一条末端分叉的触手,指向暗红色的肉块:
“吃下它,跳进去。泉水会重塑你。痛苦很短,荣耀很长。之后,你会感谢我们。”
调查员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石柱上颤抖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
不是紧张,不是愤怒。
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
“感谢?”调查员手腕一抖,裹剑的粗布滑落。
剑身灰扑扑,毫无装饰。
只在吞口处刻着一道浅浅的荆棘纹。
“确实,我需要感谢你们,可以让我肆意破坏。”
长老们脸色微变。
调查员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某个闸门被打开了。
奥兰多之英魂,降临!
嗡——
无形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炸开。
灰扑扑的长剑骤然亮起。
不是金属的反光。
是从内部透出,苍白色的光辉。
那光芒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模糊,顶天立地的虚影。
虚影披着残破的铠甲,手持巨剑和盾牌。
面容笼罩在光晕中。
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圣洁的战意。
调查员动了。
速度瞬间飙升到非人的地步。
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残影,人已经撞进怪物群中。
长剑横扫,苍白的光刃延伸出去,斩过三个怪物的躯体。
血肉顿时四溅,爆飞。
一个长老尖叫着挥动藤蔓手臂缠来。
调查员侧身,剑锋向上撩起,轻易切断了那些坚韧的肉藤。
长老惨嚎后退,断口处喷出暗绿色的汁液。
“杀了他!”有怪物嘶吼。
更多的畸形肢体从四面八方袭来。
带刺的触须,滴落酸液的伪足,骨质增生的利爪。
调查员却在笑。
他步伐灵活得像在舞蹈,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挥剑都精准致命。
身后的英灵虚影随着他的动作挥舞巨剑。
每一次劈砍都带起呼啸的风压,将扑上来的怪物碾碎。
他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力量在体内奔流的灼热感。
享受将这些扭曲之物彻底净化的快意。
调查员忽然想起海伦信里的话——“老实安静”。
是,他回到那间小屋时,确实可以很安静,很随和。
但那种安静。
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喧嚣和刺激。
每一次潜伏,每一次拔剑。
那种心脏狂跳,血液奔涌的感觉,才是他真正活着的证据。
平淡的晚饭?
那不过是暴风雨后短暂的休息。
战斗结束得很快。
现场已是一片血腥的寂静。
几位长老倒在井边。
身躯破碎,眼中的浑浊光芒正在熄灭。
调查员走到石柱边。
割断绳索,抱起吓呆了的孩子。
孩子的身体轻得过分,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没事了。”调查员浑身是血,温和安慰,“我送你回家。”
他将孩子送回了码头区那间破旧的屋子。
房东老人与其说感谢,不如说惊吓。
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调查员也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笑着说:
“看来历史久远,也不一定是好事,对吧?”
他转身离开。
再次走向“珍珠泪”。
步伐甚至比来时更快,更轻快。
走下阶梯,穿过满是残骸的仪式场。
调查员走到井边。
梦中的窒息感和拖拽感仿佛再次袭来。
但这次,里面混杂着强烈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下面?”
他自言自语,手指拂过冰凉的井沿。“弄出这么多花样。”
他没有犹豫,手一撑井沿,纵身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漫长下坠没有发生。
不过两次心跳的时间,双脚就触到了底。
水很冷,但只没到膝盖。
他站稳,从怀里摸出防水火折子擦亮。
微弱的火光映出惊人景象。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
脚下是整齐铺设的石板,已经被积水长期浸泡,长满了滑腻的藻类。
四周是粗大,雕刻着怪异浮雕的石柱,撑起高高的穹顶。
远处,能看见坍塌的墙壁和通向更黑暗处的甬道。
这是一座被半淹没的古老遗迹。
他涉水向前探索。
遗迹规模超乎想象。
结构复杂,但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
在一些关键的石柱或墙面上,他找到了刻痕较新的标记。
显然是那些邪教徒留下的。
顺着标记,他避开几处可能的水下深坑和塌陷区域。
最终来到遗迹深处一面相对完好的巨墙,或者说巨门面前。
墙上镶嵌着一幅巨大的浮雕。
描绘着无数扭曲的肢体环绕着一颗散发光芒的宝石。
宝石的位置是凹陷的。
显然,调查员需要找到这颗宝石,才能打开这扇门。
至少按邪教的规矩是如此。
但作为暴力,调查员不打算遵循这规矩。
他抬剑蓄力。
身后巨大的英灵虚影。
前所未有的凝实。
巨剑的光辉越发璀璨,几乎照亮了古老遗迹的每一个角落。
调查员深吸一口气,在期待中,一剑猛劈了过去。
门开了。
门后的东西……泄露了出来。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空间。
仿佛所有的物理规则,颜色,形状都在这里溶解。
视野中充斥着流动的红光。
时而像是无数蠕动的内脏,时而又像是亿万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由扭动内脏。
以及纯粹恶意凝聚而成的光影。
就在调查员终于看到邪神的同一瞬间。
李冰。
突然觉得不对。
这气息……不对。
和之前那些怪物身上的改造痕迹,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不同。
先前那些怪物。
拙劣而孱弱。
其来源,甚至都不一定是四阶存在。
但眼前这尊邪神,气息却恐怖了许多许多。
而这团邪神的注意力。
也瞬间从门口的调查员掠过。
没有丝毫被这所谓的诱饵吸引。
那无法形容的力量。
无视调查员。
锁定了一直站在调查员身旁,却没有人被察觉到的李冰和导师。
“找到……你了……”
投影发出混乱的精神尖啸,直接刺入李冰的意识,“完美的……容器!”
下一刻,那翻涌的暗红雾气势如海啸般爆发。
却直接冲向李冰!
无数扭曲的面孔嘶吼着,触须疯狂舞动。
带着篡改存在的恐怖力量。
瞬间侵入他的灵魂!
一切发生得太快。
调查员僵在门口。
在李冰下达的潜意识指令中。
他本该是祭品,是目标,是仪式的焦点。
此刻却像个被遗忘的舞台道具。
不知所措。
李冰也还没理解一切。
邪神的气息很强。
作为五阶来说都有些超标。
又没有苦痛天使长那么恐怖,可能算是残破的6阶?
若在平时,需要李冰费些手脚。
至少要开启愤怒之魂仪式。
但此刻,李冰处于精神锁定状态。
那洪流。
除了徒劳的咆哮,什么也没留下。
邪神投影的尖啸声陡然拔高。
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李冰心念微动。
他甚至没有刻意反击。
邪神投影的暗红雾气便开始剧烈蒸腾,消融。
那些痛苦的面孔扭曲消散。
触须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
投影彻底炸开,化为漫天飘散的黑红色光点,迅速黯淡。
只留下一缕残响,在石室中回荡。
石室恢复了昏暗。
调查员站在门边,手持长剑,脸上还带着准备迎战的警惕。
此刻却完全愣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存在显现。
然后……
莫名其妙地自我崩溃了?
而李冰。
作为一场“夺舍战”的胜利者。
也吸收到了许多疯狂而凌乱的信息。
李冰经验丰富。
很快就拼凑出了主要脉络。
原来如此。
阿尔利亚和导师追猎了几百年的邪神。
根本就不是正主。
它只是一个属神。
一个被真正邪神本体创造出来,负责向外扩展的傀儡。
它的力量,它的仪式。
都是本体的仿制品,似是而非。
导师心仪的诱饵,也就是调查员,
只有资格吸引傀儡。
而他背后的邪神本体。
却是被李冰之前肆意清扫邪教徒时。
展露出的心灵力量吸引来的。
李冰的存在。
显然对邪神来说是个惊喜。
结果,惊喜成了惊吓。
邪神反倒损伤了精神和一些本源力量。
估计是再也不想过来了。
倒是李冰,拿到了邪神世界的坐标。
“我……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短暂的震惊后,
导师很快反应过来。
他毕竟研究了邪神很久,早就发现了一些痕迹,只是没有串联起来。一下子,导师几乎要跪拜了:“伟大而睿智的亡灵之主,请原谅我之前的愚蠢!竟没有明白您的真正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