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再次踏入地狱乐园。
甜腻香气扑面而来，光影暧昧，靡靡之音萦绕耳边。
仿佛一切剧变与这里的永恒欢愉无关。
李冰没有大闹，只是混在魔群中四处张望。
几个恶魔注意到他。
懒洋洋地抬眼，又漠然垂下眼皮。
李冰在一条岔道口停下，目光扫过。
一个身影靠在岩壁凹处，正用骨片剔着指甲。
是之前混战中，一个帮过忙的守卫士兵。
士兵察觉到目光，抬头，愣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了李冰。
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咧开嘴，露出参差的尖牙。
“嘿。”
士兵压低声音，左右瞟了瞟，才凑近些，“你还真敢回来？”
李冰没答，反问：“你们管事的在哪？”
士兵眯起眼，上下打量他：“打听这个干嘛？摩拉克斯亲王很危险……
“你不要有幻想。”
李冰仍不接话，只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暗红近黑的生命能量如细蛇般在指间缠绕。
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神直勾勾盯着，先前体验过的那种直达灵魂的酥麻感仿佛再次涌现。
他舔了舔嘴唇，“顶层。”
士兵哑着嗓子，语速很快，“最里面那间黑曜石厅……你往最后侧走。”
他顿了顿，“后面有员工用的通道。”
李冰点头，指尖那缕能量轻轻弹出，没入士兵胸口。
士兵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靠着岩壁滑坐下去。
脸上浮现混杂痛苦与极乐的恍惚。
李冰点头。
“喂！”士兵在背后喊了一声，声音发干，“你……小心点。”
李冰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他遵循指示。
拐入一条隐蔽，布满粘液与污垢的狭窄通道。
通道蜿蜒向上，空气闷热污浊。
偶尔能看到几个蜷缩在角落打盹的低阶仆魔。
他们对此毫无反应。
顶层，东侧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呵斥声。
“你想偷，想抢，都行！但你能不能挑个合适的对象？”
恶魔亲王声音尖利，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上次逼走火鸟一行就算了，纯净者是个麻烦。这回你又盯上霍克侯爵？要不是血符及时拦住，你知不知道会招来多大麻烦！”
“大不了你杀了我呗。”
窃翅者声音尖细，带着满不在乎的腔调，“又不是没死过。”
恶魔亲王沉默了。
李冰听着，心头疑惑。
一个员工，何以如此嚣张？
几乎同时，《恶魔君王文书》的讯息流入意识。
并非详细记载。
更像是通过刚刚与享乐者建立的契约连接，临时抓取到的片段：
【窃翅者，曾于七百三十周期前，助享乐者自欺诈者手中夺取“地狱乐园”所有权。
【作为回报，享乐者立契：窃翅者可永久居留乐园，担任任意职位。
【享有无条件复活权限。】
李冰不由感叹：
“深渊果然无奇不有。”
摩拉克斯亲王猛地回头，“谁？”
几乎同时，她右手抬起，五指虚抓。
黑魔法能量瞬间凝聚。
然而，黑魔法还未凝聚成型，便忽然中断，炸成漫天黑雾。
摩拉克斯亲王闷哼一声，捂住自己的手腕，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她感到一股灼痛从灵魂深处烧上来。
像是被烙铁狠狠摁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摩拉克斯亲王困惑了。
她当然不知道。
就在一刻钟前，她的主子签下了不允许攻击李冰的契约。
门被推开了。
李冰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房间。
摩拉克斯亲王，窃翅者。
还有角落里原本正在看戏的血符妖女。
见亲王出了意外。
窃翅者和血符妖女脸色骤变。
下意识就要动手。
可她们刚抬起兵刃，便如遭雷击，同时惨叫着跪倒在地。
双手抱头。
灵魂深处传来被烈焰灼烧般的剧痛。
石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冰走了进来，轻轻关上门。
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三人，最后落在窃翅者身上。
“作为窃贼，或者强盗，你该重点培养的，都是眼力。”
李冰说到这，顿了顿，摇了摇头。
“算了。我想，再好的眼力，也很难让你觉得一个新晋的恶魔领主是招惹不起的——除非你有被迫害妄想。”
窃翅者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李冰抬手，虚虚一划。
嗤。
头颅滚落，喷出粘稠的黑血。
尸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李冰看也没看那尸体，转向困惑而慌张的摩拉克斯亲王。
仅仅半个周期，一切便剧烈改变了。
“不准复活他。”李冰说着，目光瞥向角落的血符妖女，手指一弹。
火焰凭空燃起，裹住血符妖女。
没有惨叫，只有火焰吞噬物质的细碎噼啪声。
几息之后，地上只剩一撮灰烬。
摩拉克斯亲王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喉咙里咯咯作响：“你……你到底是什么……”
李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何不问问你的主人？”
亲王僵住，随即猛地闭上眼，脸颊肌肉抽搐。
显然在尝试某种隐秘的沟通渠道。
几秒后，她双眼睁开，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摩拉克斯亲王膝盖一软，噗通跪倒。
“陛下，我愿接受任何惩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冰没接话，只道：“带我去你们的仓库。我要挑些东西。”
“是！是！”摩拉克斯亲王连忙应声，姿态卑微到极点：
“请随我来，控制室……”
她佝偻着腰背，侧身引路。
走向石厅一侧的暗门。
李冰跟在后面。
暗门后是向下的螺旋石阶，潮湿阴冷，与奢靡氛围截然不同。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
表面蚀刻着层层叠叠的防护符文。
亲王快步上前，将手掌按在门侧一块凹槽内。
符文逐一亮起，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后面一条灯火通明的通道。
然而，就在李冰走近瞬间——
通道两侧墙壁上，数十个隐蔽的孔洞打开。
暗红色的毁灭射线交织成网。
直指李冰。
亲王骇然变色，过于慌乱的她忘了撤销自主防御。
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冰动作更快。
他一把抓住摩拉克斯亲王的后颈，将其猛地提到身前，当做盾牌推向射线网。
毁灭射线打在她身上，烧灼出焦黑坑洞，
“呃啊啊——！！！”
摩拉克斯亲王发出凄厉惨嚎。
不只是因为射线的灼痛，更因为，亲王皮肤上绘制了诅咒符文。
这些东西在李冰触及她皮肤后被触发。
随之带来强烈反噬。
李冰没松手，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亲王挣扎。
倒不是他有了新乐趣。
李冰看着自己抓住亲王的那只手。
几缕灰黑色的诅咒气息。
像小蛇一样缠绕在指间。
试图钻入皮肤，却被他的力量挡在外面，缓缓消散。
李冰之前一直处于健康锁定状态，一切外来侵害。
无论是疾病还是诅咒，都会被瞬间排斥。
如今切换到精神锁定，这些诅咒才得以短暂附着。
虽然无法造成实质损伤。
却给了李冰一种细微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黏滞感。
……凋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啊。
李冰忽然有点感触。
单纯地充盈生机，或许并不完整。
亲王在剧痛中挣扎。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拼尽全力，朝着甬道深处某个方向。
嘶吼出一个古怪的音节。
嗡——
射线戛然而止。
孔洞闭合。
李冰随手将她扔到一旁。
亲王瘫软在地，背上焦糊一片。
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好半晌，才缓过气，挣扎着爬起。
甚至顾不上处理伤势，再次朝李冰跪下，声音嘶哑：
“陛下……是我疏忽……警戒系统竟……竟擅自启动……求您……”
李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继续走。”
亲王这才松了口气。
忍着剧痛，踉跄向前引路。
穿过几条廊道，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上蚀刻着享乐者的徽记。
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倒置心形。
亲王将手掌按在门中央，低声念诵一段音节。
门扉无声滑开。
控制室内没有其他恶魔。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淡紫色光晕。
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面孔闪烁。
表情木然，眼神空洞。
那是地狱乐园建筑本身的意识集合体。
由历代在此沉沦，消散的灵魂残片糅合而成。
光晕感应到亲王的到来。
微微波动，传来一阵模糊的，带着依赖意味的情绪涟漪。
亲王走到控制台前。
那是一个从地面生长出的，由骨质与水晶融合而成的操作界面。
她将手指按上去。
闭上眼，意识与建筑意识连接。
几息之后，亲王睁开眼，转向李冰，姿态恭敬。
“陛下，我已取得全部权限。您需要什么？”
李冰没犹豫。
“所有文物，无论类别。
“然后是书籍，卷册，一切知识技术资料，单独整理。另外……”
他顿了顿，“地狱猎犬是你们培育的，还是野外捕获的？”
亲王小心回答：“是培育的……用深渊下层涌生的原始兽胚，在孵化池中成型。”
“把培育技术也列出来。”李冰说。
亲王沉默了两秒。
培育地狱猎犬的技术。
涉及到了享乐者象征的重要部分。
在常规意义下是绝不能透露的秘密。
但……享乐者已经投降了。
你怎么就投降了！？
亲王气得指尖微微颤抖，按在了控制台上。
“遵命。”
信息流通过建筑意识被提取，归档，封装。
几枚暗红色的记忆水晶从控制台下方吐出，悬浮在李冰面前。
李冰挥手收下，现场阅读起来。
没过多久，几件文物也被控制台吐了出来。
包括窃翅者和血符女妖的武器，也包括之前巨猿眼馋的大恶魔手骨。
李冰全部收下，转身就走。
亲王连忙跟上，“陛下，是否需要我为您安排……”
“不用。”
李冰打断她。
身影没入通道阴影。
亲王深深弯着腰。
直到李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才敢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已无血色。
望着空荡荡的廊道，背上的伤口还在抽痛。
亲王缓缓吐出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颈后。
那里，被李冰抓握过的地方。
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炙热的疼痛。
她打了个寒颤。
低头走回控制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