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一行人走出传送门。
脚下是冷却的熔岩地表。
眼前是再普通不过的焦黑荒原。
稍远处，一座死火山的轮廓像一颗獠牙。
“就是这里？”巨猿抽了抽鼻子，硫磺味依旧，但没什么特别。
火鸟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优雅。“表象而已。”
他率先朝山坡走去，“我这位老朋友，警惕心一向很重。”
起初一切正常。
荒原，碎石，凝固的熔岩流。
但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座死火山。
空中泛起一种不真实的涟漪。
像隔着热气看景物。
一切开始扭曲，剥落，如同褪色的壁画。
真正的景象显露出来。
死火山依旧在那里。
但山脚下，出现一座规模惊人的宅邸。
宅邸的构型古怪。
完全摒弃了常见的直角与平整。
门廊低矮宽阔，像一张咧开的巨口。
窗户是竖长的椭圆形。
开在令人费解的高度，比起采光，更像某种观察孔。
廊柱粗短，表面布满便于抓握的凹痕与凸起。
整个建筑群落蜿蜒盘绕，与其说是宅邸。
不如说是巨大巢穴。
完全依照某种非人形生物的栖息习惯打造。
而在这一堆怪异巢穴的旁边。
矗立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座教堂。
或者说，一座拥有教堂外形，令人不安的构筑物。
它由无数根漆黑垂直管道堆叠而成。
密集如林。
形同一架放大了千百倍的哥特式管风琴。
每一根音管都粗如攻城锤。
静静地指向暗红天空，散发着沉寂的威慑。
火鸟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悠扬的调子朝宅邸方向喊道：
“老友！是我，带了三位客人前来拜访！”
声音在火山口回荡。
回应他的不是欢迎。
是轰鸣。
那座巨大的管风琴教堂，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仿佛地核翻腾的嗡鸣作为前奏。
紧接着，无数尖锐高亢的音符炸响，编织成一曲混乱而暴烈的地狱交响。
随着令人心悸的乐声。
那些粗壮的黑色“音管”口，亮起灼热的红光——
轰！轰！轰！轰！
下一瞬，无数拖着炽热尾焰的炼狱飞弹。
从那些音管中喷射而出。
如同流星雨，尖啸着朝着众人覆盖。
火鸟脸色微变，但并非全无预料。
“啧，又来了。”
他嘀咕一句，双手抬起。
优雅的姿态不变，炽白火焰从他掌心汹涌而出。
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流动的火网。
飞弹撞入火网，瞬间被点燃，吞噬。
爆开一团团璀璨却致命的烟花。
烟花并非随意炸裂。
隐约构成几个古老的深渊符文字母。
似是某种身份识别的信号。
然而，管风琴教堂毫无停歇之意。
第二波，第三波飞弹接踵而至。
轰击在火焰巨伞上，炸开更多璀璨光团。
整个山坡被映照得如同节日庆典。
却弥漫毁灭气息。
火鸟抵挡得从容，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抽空回头，看向李冰，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看来我这位老朋友不太清醒，我们或许……改日再来？”
李冰摇了摇头。“就今天。”
火鸟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好吧，那请跟紧我。”
他不再单纯防御，举着火焰巨伞，开始稳步向坡顶前进。
李冰和巨猿紧随其后。
纯洁者莎乐被火鸟用一道温和的火焰流牵引着，眼神依旧迷茫。
炼狱飞弹持续轰击在伞面上。
化作连绵的焰火。
为他们的登门之路加上华丽背景。
越是靠近。
幻境残留的朦胧感越是稀薄。
距离来到百步之内。
宅邸内的景象清晰起来。
低矮宽阔的门廊后，影影绰绰。
那是一群青蛙。
它们身形矮小，皮肤滑腻。
皮肤颜色从墨绿到土褐不等，有些还带着湿漉漉的光泽。
正拥挤在窗口，门缝之后。
紧张地窥视着外面，手里抓着一些像是吹箭或长矛的简陋武器。
细小的爪子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带着“呱呱”尾音的喊叫声从各个巢穴里传出来。
汇聚成一片焦急的喧嚷：
“坏人！打坏人！呱！”
“保卫爷爷的房子！呱！”
“不许过来！呱！”
李冰更注意到这些青蛙之中不少，其实是灵体。
他们很弱小，只和凡人相当，却保持着清晰的灵智，甚至可以触碰物质。
显然是后天捏造的。
看到这些守卫，火鸟露出一种柔和的无奈。
又被他迅速掩去。
火鸟撤去了火焰巨伞。
与此同时，他人类形态的身躯开始膨胀。
炫丽的火焰冲天而起。
凝聚成翼展遮天的瑰丽巨鸟。
炽热气浪轰然扩散。
将袭来的飞弹在半空中就直接汽化。
巨鸟对着蛙巢，发出一声咆哮！
不是鸟鸣。
是精神手段的怒吼：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小蝌蚪！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咆哮声浪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呱——？！”
聚集的小青蛙们被吓得齐齐一缩。
手里的武器掉在地上。
火焰巨鸟低下头，燃烧的瞳孔盯着它们，声音隆隆，带着刻意装出的怒意：
“等会儿我告诉你们爷爷，看他怎么把你们一个个屁股打开花！呱呱乱叫的蠢东西！”
这威胁显然比任何飞弹都有效。
矮小生物们发出一片惊恐的“呱呱”声，瞬间作鸟兽散。
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宅邸复杂的通道里。
只留下几根歪倒的短矛。
火鸟恢复人形，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有点无奈：
“抱歉，朋友家里小孩太多了。”
“那些灵体也是吗？”
“是呢。是他回忆的一部分。”
李冰感觉有点不对劲，“回忆？它的孩子死了？那……”
在深渊。
死亡并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火鸟微笑，“我明白您的困惑，这位朋友并不是深渊生物。还请暂时耐心，他不喜欢别人擅自闯入家门。”
李冰点头。
于是众魔站在那低矮宽阔的大门口，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
巨猿来回踱步，连李冰肩头的小猎犬都要醒了。
一个苍老浑厚。
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才从宅邸深处闷闷地传来：
“你吓唬我的孩子们，很有成就感吗？”
声音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溺爱。
“唉……进来吧。脚步轻点。”
火鸟这才示意李冰和巨猿跟上，踏入了这座奇异的宅邸。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也更加低矮压抑。
通道和房间的天花板都压得很低。
对于巨猿来说需要低头。
但对那些矮小的蛙形生物则正合适。
墙壁上开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壁龛。
有些铺着干草，似乎是窝。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苔藓和某种淡淡腥气混合的味道。
他们被引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
这里聚集着更多的蛙人，它们簇拥在中央一个庞然大物的周围。
那是一只青蛙。
一只巨大到足以占据大厅小半空间的青蛙。
它趴伏在那里，皮肤是黯淡的深绿色，布满沧桑的疙瘩和疤痕。
一双巨大的眼睛半开半阖，透着疲惫与经年累月的警惕。
李冰更注意到。
在大青蛙身旁围绕着许多蛙人灵体。
比一般的小青蛙要强上许多，在二阶和三阶之间。
巨猿看到这只大青蛙，眼睛瞪大，声音都压低了些，带着难以置信：
“欧里昂将军，真是您？！”
几乎同时，《君王文书》的信息流入李冰脑海：
【欧里昂，铁流侯爵，战争者麾下前将领。
【空间构筑大师，曾以其独创的“无限回廊”法术，令骑兵实现无限冲锋。
【战功卓着，其家族一度繁荣，因未知原因覆灭。
【此后一直宣告有异界生灵正在抽取虚空力量，将要入侵深渊。
【应该在深渊边缘建造警戒塔。
【战争者治疗无果后放他自由。】
李冰眉头一挑。
这是君王文书第1次信息残缺。
低语之瓶依旧简洁：【弱项：黑魔法。】
大青蛙缓缓转动巨大的眼珠，看向巨猿。
停顿片刻。
似乎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了什么。
“哦……是陛下的人。”大青蛙神色略微缓和，但厚重的眼皮下依旧藏着审视：
“格拉古公爵……许久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有这位新将领。”
李冰朝他点头。
大青蛙眼皮挑了一下，似乎算是回礼。
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纯洁者身上。
露出了明显的嫌弃，宽大嘴巴撇了撇，发出不耐烦的噗声：
“你把这麻烦东西带到我这儿来做什么？这里不是疯人院。”
火鸟摊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契约所限，朋友。”
他侧身，正式介绍道，“这位是恶龙陛下新晋的领主，受巴尔元帅指引，特意前来，需要请教关于空间，名望，灵魂的技艺。元帅说，您能提供许多帮助。”
欧里昂巨大的眼睛聚焦到李冰身上，审视着。
沉默在巢穴里蔓延。
只有远处小蛙人灵体们偶尔发出的细微“咕噜”声。
良久，大青蛙摇了摇头。
“没空。我要监控防线，计算虚空的扰动，训练这些小家伙识别异界波动……
“入侵随时可能发生。”
他抬起一只厚重的蹼掌，虚指了指巢穴外。
又环视了一圈簇拥着他的蛙人灵体们。
“世界之外，有东西在看着我们。它们贪婪，狡猾。”
“我没时间做杂事。”
火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点了点头。
“我们当然会帮你对付入侵者。”
他语气温和，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噢，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
“恶龙陛下掀起了战争，眼下正被另外几位大恶魔围攻。
“形势……对他并不算好。”
火鸟说着，侧身指向李冰。
“这位带来了你最需要的远距离传送物。
“细节我不清楚，但他是巴尔元帅亲自介绍的。
“我想，他应该是陛下那个宏大计划里……相当关键的一环。”
大青蛙的眼珠转向李冰。
上下滚动，审视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良久，大青蛙厚重的声音响起：
“我非常感谢陛下……对我一直的信任和帮助。”
他顿了顿，“但我不太信任这家伙。”
他抬起一只蹼掌，点向李冰。
“他似乎……把自己的灵魂藏起来了。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团空壳。这不对劲。”
李冰闻言，眼前一亮。
进入深渊这段时间。
除开大恶魔。
青蛙是第一个仅凭肉眼观察，看穿他底细的家伙。
“你很敏锐。”李冰开口。
他掏出那枚金属立方体，托在掌心。
几何刻痕在昏暗光线下流转。
同时，他向大青蛙询问道：
“你似乎对空间，还有灵魂，都颇有造诣。”
“那么，你有办法让灵魂跨过遥远距离，实现连接吗？
“不是深渊内部……是跨世界的那种。”
简单的询问。
却像一颗火星溅入了油池。
大青蛙身躯僵住。
巨眼猛地瞪圆。
瞳孔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炸开。
“阿尔利亚——！！！”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咆哮，震得整个巢穴颤抖。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开关。
瞬间击溃了他的理智。
“呱——！”
“保护爷爷！”
周围簇拥的灵体们齐声尖叫。
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整座宅邸开始颤抖。
岩壁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
大厅四周，那些看似装饰或结构的金属部件。
在混乱中迅速拼接，融合。
不过一眨眼功夫。
钢铁巨像便矗立在大厅中央。
直接捅破了天花板。
它通体由暗沉的金属构成，外形简陋却散发着压倒性的力感。
火焰在它胸腔的栅格后燃烧。
巨量黑烟从它头顶排出。
带着硫磺的灼热。
它活动肘部，转动那拼接而成的脖颈。
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迟缓而笨重。
“不坠巨像……”
火鸟低语。
声音里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迅速后退半步，将纯净者护在身后。
巨猿更是脸色发白，喉结滚动：“陛下居然把巨像给了老疯子……”
《君王文书》的信息适时流入李冰脑海：
【不坠巨像。战争文物。其材质经特殊熔铸，连大恶魔也无法直接击破。
【体内核心刻有‘震荡术式’，一旦被其攻击直接命中，受击者将难以调度黑魔法。】
低语之瓶的判断清晰：【必须直接攻击操控者。】
大青蛙虽然癫狂。
空间技艺却依旧熟练得可怕。
它抬起蹼掌，凌空一划。
一层肉眼难以察觉。
却让空间微微扭曲的无形结构。
将那钢铁巨像包裹在内。
紧接着，巨像动了。
它拳头抬起。
朝着李冰的方向，轰然击出！
一拳。
接一拳。
再一拳。
奇异的空间结构。
完全删去了每一拳之间本该存在的蓄力，移动轨迹
攻击不再是间断的殴打。
而是连绵不绝，没有丝毫空隙的洪流！
李冰来不及移动。
恶魔之躯在第一拳下就凹陷下去，骨骼碎裂。
第二拳接踵而至，将凹陷处彻底打穿。
第三拳轰在肩胛，左臂几乎离体……
砰！砰！砰！砰！
李冰脚下的熔岩地面寸寸碎裂。
蛛网般的裂痕向外疯狂蔓延。
他的身体在连绵重击下不断崩解，血肉横飞。
又在生命力驱动下重组。
一般的四阶恶魔。
早被捶打成肉酱。
即使以李冰的生命力。
也只能维持着一种平衡。
在不断溃散与重组间挣扎。
巨像的力量超乎想象。
李冰即便瞬间燃烧生命力，将躯壳膨胀强化。
那铁拳砸下时。
肌肉依旧如烂泥般被轻易凿穿。
“格拉古。”
李冰的声音从蠕动重组的烂肉中传出，异常平静，“跑远点。”
巨猿正被几个悍不畏死的蛙人灵体纠缠。
闻言先是一愣。
它脸上横肉痛苦地扭曲一下。
发出一声不知是惊恐还是心疼的哀嚎。
毫不犹豫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撞开几个挡路的蛙人。
朝着巢穴入口狂奔而去。
随即，已经成烂肉的李冰额外增生出一只手。
对准巨猿的背影，五指虚握。
见证殉道。
暗红火焰凭空燃起。
如枷锁般缠绕上狂奔的巨猿。
瞬间将其吞没。
“吼——！！！”
格拉古的痛吼声被火焰淹没。
巨猿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力量被强行抽离，化作粘稠的血色光流，跨越空间。
注入那摊正在重组的烂肉之中。
巨像依旧在殴打。
但得到补益的肉团里。
猛地探出一只狰狞的手掌。
五指贲张。
硬生生抵住了巨像轰来的铁拳！
撞击的闷响。
让整个巢穴落灰。
下一刻，血肉疯狂滋生，骨骼拔节脆响。
李冰的身躯在呼吸间恢复完整，甚至变得更加高大狰狞。
体内奔流的力量节节攀升。
狂暴地冲击着界限。
李冰双臂架起，肌肉如钢缆绞缠。
死死顶住巨像的双拳。
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身形稳如磐石。
甚至开始缓缓反推。
然而，不坠巨像之所以令人生畏。
正在于其不坠。
李冰能压制它的动作。
却无法在那未知的材质上留下丝毫痕迹。
拳头砸上去，连凹痕都没有。
哪怕是看起来再脆弱的关节，铁丝网部分。
也坚不可摧。
这尊战争造物，就像一座无法摧毁的移动山脉。
火鸟周身盘旋着炽白的流火，优雅地点指。
将一波波涌上来的蛙人灵体击退或暂时禁锢。
他瞥见战场僵局，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声音穿透轰鸣传来：
“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李冰一拳将钢铁巨像砸得微微后仰，抽空回道：
“我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战斗中的冷硬：
“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火鸟闻言，一边挥手。
将几枚试图偷袭的吹箭在半空中熔成铁水。
一边快速扫视战场。
目光在李冰怀中隐约的轮廓上停顿一瞬。
“如果你……信得过我，”
火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许，可以把那个瓶子给我。我可以试试。”
李冰没有迟疑。
他一边持续与巨像角力。
一边用尾巴灵巧地卷出棱镜瓶。
那只封存着多眼异界生物“米莱恩”的玻璃容器。
抛向火鸟。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火鸟接住，指尖在瓶身轻轻一点。
瑰丽的火焰涌出。
如同最灵巧的双手。
托着那玻璃瓶，化为一道火焰细流。
细流在空中蜿蜒穿梭，巧妙地绕过几个扑上来的蛙人灵体。
又快如疾电。
瞬间射至癫狂嘶吼的大青蛙面前。
火焰轻柔地一抖。
啪。
玻璃瓶砸在大青蛙的鼻梁上，应声碎裂。
瓶内那球状的主体。
那十几只冰冷疏离的猩红眼睛。
瞬间与大青蛙的瞳孔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青蛙瞳孔急剧收缩。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变调的尖啸爆发。
下一刻，大青蛙翻着白眼，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溅起一片尘土。
昏死过去。
随着操控者意识中断。
不坠巨像骤然僵住，胸口的火焰迅速黯淡。
它维持着出拳的姿势。
凝固在了巢穴中央。
巢穴陷入寂静。
只有一些小青蛙不知所措的呱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