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人部落深处。
空气弥漫着苔藓与泥土的气味。
格鲁拉克,吐息者。
那位黑色鳞甲覆体的龙绿皮大法师,最近心情复杂。
苦恼,是因为他那位最聪慧的学生,总提些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高兴,也是因为这学生。
一只鳞甲色泽比其他同类更浅的年轻龙人。
天赋好得吓人。
它释放的元素法术。
威力甚至能隐隐压过他这个老师一头。
更难得的是,这学生并没有因此骄傲自满,想出去建立自己的部落。
他对学习热情依旧,态度也冷静。
虽然……问题也又多又刁钻。
此刻,授课暂歇。
其他龙人散开去练习或嬉闹。
学生却凑近了些。
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看向大法师。
“老师。”学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有个疑问。”
大法师用骨杖轻轻点地,示意他说。
“小绿皮与蜥蜴融合,成为我们这样的龙人。”
学生说,“但我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找回了三分之二的力量。剩下那部分,该如何补全?”
绿皮大法师的鳞片微微收紧了。
这问题太敏感。
几乎所有龙人都想过,但没谁敢直接问他。
补全意味着二次融合。
意味着龙人与龙人之间的……结合。
那会是什么光景?意识会不会打架?谁听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山谷里的风吹过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你确实敢问。”
大法师声音压低,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语气,“办法……是有的。”
学生静静等着。
“二次融合。”绿皮大法师吐出这个词,仿佛它带着重量,“灵蜥没脑子,融合了也就融合了。但两个龙人……总得有一个说了算。会变成什么样,我也没亲眼见过。”
“那老师怎么肯定这办法能成?”
学生追问,逻辑清晰得让绿皮大法师既欣赏又头疼。
绿皮大法师顿了顿,似乎在权衡。
他看着学生那副认真求索的模样,心里那点戒备又松了些。
“我在古代遗迹里找到过记载。”
他承认,声音更低了,“但时机不对。我们现在数量太少,就算成功一两个,又能怎样?不过是多一两个王国级的战力。人类那边,可是有帝国级的怪物坐镇。”
他顿了顿,骨杖无意识地划着地面的尘土。
“我们需要规模。需要很多很多的龙人,才能从中诞生出真正的……
“领袖,长老,那些能与人类顶点抗衡的存在。”
学生哦了一声,表示明白,接着又问:
“那老师您自己,未来打算融合吗?”
绿皮大法师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然。”他说,语气里带上一点属于大法师的傲气,“但我格鲁拉克,可是靠自己觉醒元素感应,找到遗迹的。我的融合对象,必须……非常特别。”
学生点头,像是很认可。“有目标了吗?”
学生在言语间忽视了自己。
大法师也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非常自然的叹了口气。“近东那些贸易王国……把绿皮当奴隶使唤。但也因此,不少绿皮在那儿学会了规矩,长了脑子。要说特别的那个……很可能就在他们里头。”
学生再次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接着话锋一转:
“老师,总有一天。我也要寻找融合对象。能把二次融合的具体方法教给我吗?”
绿皮大法师想也没想,本能地摇头。
“不行。”
语气斩钉截铁。
伪装成学生的李冰分身,心里猛地一顿。
不对。
这绿皮明明处在歌谣的完全控制下,怎么会拒绝?
李冰不再维持伪装。
直视绿皮大法师,以不容抗拒的眼神直接命令:
“将二次融合的方法,告诉我。”
绿皮大法师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眼神中的清明褪去,被浑浊的茫然取代。
紧接着。
一股极其隐晦,带着邪异冰冷感的波动。
从他灵魂深处隐隐荡开。
李冰立刻切断了强制命令的连接。
那股邪异波动像是失去了目标,缓缓平息。
绿皮大法师猛地一晃脑袋,鳞甲下的肌肉松弛下来。
他眨眨眼,看向学生,眼神里满是困惑。
“嗯?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他挠了挠自己后脑勺的鳞片,有些不好意思。
李冰心里了然。
看来,大法师的这部分记忆,被动了手脚,封存甚至篡改过。
只有特定条件或强制探查才会触发保护。
引动那股显然是外来的邪异力量。
李冰记下了这个线索。
他面上恢复成好学生的模样,顺着之前的话头,用带着好奇的语气问:“老师,我刚在想,如果我们龙人能像普通生灵那样繁衍呢?会生出什么样的后代?”
绿皮大法师被这问题噎住了。
瞪着眼睛看了学生好几秒,才没好气地用骨杖虚点了他一下。
“我怎么知道!”他嘟囔着,尾巴有些不耐烦地扫了扫地面:
“你这脑子,净想些没边的事儿。去去去,今天练习还没做完呢!”
李冰从善如流地起身,走向练习场。
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沉思,“邪神力量吗……”
.
近东联盟边境,第七矿区。
这里不像监狱,更像一口巨大的石锅。
环形岩壁向内收缩,在百米高处收成一道灰蒙蒙的天光口子。
岩壁上凿出了一圈圈狭窄的栈道与囚笼似的洞窟,底部则是矿坑。
焦黑,碎裂。
布满开采痕迹的地面。
裸露着一片暗红色的矿脉,在昏光下泛着油腻的色泽。
火晶矿。
空气中永远混着硫磺与石粉。
没有狱卒下来,因为不需要。
开采火晶需要技巧,更需要运气。
敲击角度偏一点,或者力道大了,晶体就可能炸开。
带走性命,或者半条胳膊。
矿坑边缘的岩壁上。
挂着几具焦黑,残缺的小绿皮尸体。
仅仅昨晚而已。
囚徒们都是小绿皮。
苔绿色的皮肤沾满黑灰,佝偻着背,用粗陋的铜镐小心敲打着矿脉。
黄昏时。
他们会排着队,把袋子里的火晶倒进岩壁升降篮里。
换取硬面包与浑浊的菜汤。
不允许逃跑,岩壁顶上有弩机,有巡逻队。
但除此之外——打架,抢夺,拉帮结派,都没人管。
死几个囚徒,对矿场来说和碎几块石头没区别。
李冰就是在这时候被扔下来的。
绳索从高处垂下,捆着他的手脚。
落地时溅起一片黑灰。
周围敲击声停了片刻,几十双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盯着这个新来的人类。
目光里混杂着麻木,好奇,惊惧。
以及一种缓慢滋长的憎恶。
绳索被上面抽走。
李冰慢慢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环顾四周。
有点怀念。
和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被扔进的那座监狱,几乎一样。
同样的压抑,同样的弱肉强食,同样的——蠢货。
他没动,只是站着。
很快,五六个小绿皮从一侧的矿坑阴影里晃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格外壮实,肩上扛着一根缠着铁刺的木棍。
嘴里嚼着什么,褐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淌下来。
他们围了上来。手里拎着采矿的短镐。
它们并不吼叫,而是发出压抑的咕噜声。
像一群打量落单猎物的鬣狗。
领头的小绿皮开口,声音粗嘎,用的是带口音的通用语,“新来的,懂规矩吗?”
绿皮见他不语,以为吓住了,逼近一步,木棒虚挥:
“食物,交出来!还有衣服!然后,跪着爬一圈,学狗叫!让爷们乐乐!”
身后几个帮凶发出嘎嘎怪笑。
周围其他劳作的小绿皮低着头,加快了敲击的速度,没人往这边看。
李冰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抬手,给这几个家伙一点教训的时候——
“滚开。”
声音从矿坑另一侧的隧道口传来。
围观的绿皮们猛地一颤,齐刷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连那领头的,也僵住了动作,脸上抽动。
最终不甘地啐了一口,带着手下缩回阴影。
李冰顺着声音看去。
隧道口站着另一群小绿皮,大约七八个。
比起刚才那些,他们的站姿更直,眼神也更清醒。
为首的那个,体型比普通小绿皮健硕一圈,皮肤是更深的墨绿色。
脸上有一道斜跨左眼的疤痕。
让那张本就粗犷的脸显得更加冷硬。
周围绿皮的低语嗡嗡传来,带着畏惧:
“是火拳……拉尔克……”
“它怎么来了……”
“快走快走……”
被称为火拳的头目走过来,脚步沉稳。
身后的绿皮们自动分散,隐隐围住了这片区域。
他在李冰面前三步外停下,上下打量。
确认没有受伤,也没有武器。
然后头目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冷。
“我恨你们,人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别以为我在帮你。我们不是同伴,只是……落进了同一个粪坑。”
它顿了顿,盯紧李冰:“说,怎么落到这里的?”
李冰眨了眨眼。
“噢,简单说,我是间谍。来瞧瞧火晶到底怎么回事。”
拉尔克和它身后的绿皮们眼神瞬间变了
李冰却像没看见,继续道:
“既然你都路过了,不如帮到底。我需要几样东西做检测——铜管,玛瑙,陶罐……你们这监狱市面上,应该能弄到吧?走私渠道,总有办法。”
拉尔克身后的绿皮们被激怒了。
几个年轻的已经握紧了手里的镐柄。
拉尔克盯着李冰,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很快压下去。
“你倒是很有自信。”
他缓缓说,“这里是监狱。你有什么可以做交换的?”
李冰目光扫过它身后绿皮们手里那些粗劣,磨损的工具,歪了歪头:
“不确定。不过……你们挖矿的家伙,需要经常修吧?”
他伸手指向一个绿皮手里歪扭的镐头:“给你们修工具的人,手艺很糙。榫接角度错了三度,应力集中在这儿,”他虚点镐颈,“最多再挖半个月,必断。”
他收回手,看向拉尔克:
“我或许能让它们多用三五倍时间。如果这类问题很普遍……你们说不定还能‘发财’。”
他话锋一转,眼里露出好奇:“话说,你们有捣鼓出直接用火晶当‘能源’的武器吗?我很有兴趣试试。将来你们要是想越狱,是一定需要武器的。”
最后,他目光落在拉尔克的双拳上:
“对了,它们为什么叫你‘火拳’?你真能……手里冒火?”
拉尔克身后一个绿皮忍不住呵斥,“这不是你该问的!”
拉尔克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手下。
它盯着李冰,眼神深了些:“只是一点施法天赋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李冰没解释。
右手随意抬起,掌心向上。
呼!
一簇橙黄的火苗凭空窜起。
在他掌心平稳燃烧。
照亮周围绿皮惊疑的脸。
拉尔克瞳孔骤缩。
使用元素技艺的人能感应到。
调用元素和消耗精神力的区别在哪。
“你不是普通的间谍。”他说,语气里的冷硬少了些,多了点审视。
“我叫李冰。”李冰散去火焰,“暂时是你们的狱友,兼可能的……工具改良师,武器研发顾问,合作吗?”
拉尔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拉尔克。”他说,“在这里,他们都叫我火拳。”
他转身,对身后的绿皮们挥了挥手。
“带他去老地方。工具清单,晚点给我。”
说完,他最后看了李冰一眼,“别耍花样,人类。在这里,意外死亡……很简单。”
李冰微笑,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当然。”他说,“合作愉快,火拳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