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没亮透,湖面上起了雾。
白茫茫的,把整个太湖罩住了,看不清水面,看不清船,连对面的岸都看不见。营地里很安静,没人说话。第一军的盾兵已经列阵,盾牌插在土里,形成一道矮墙。第二军的刀兵蹲在盾墙后面,刀鞘压在怀里,怕反光。李景隆的第三军站在最后面,火焰营的士兵手心都攥着火。
余晖站在土坡上,看着湖面。二狗子蹲在他脚边,金红色的毛在雾里像一团快灭的炭。它不摇尾巴,不吐舌头,眼睛盯着湖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小金蹲在湖边那块石头上,棍子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雾里忽然有声音。是桨声,很多桨,同时入水同时出水。一只船从雾里冲出来,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三十只。上百艘战船从晨雾里冲出来,船头劈开水面,浪花翻涌,水沫飞起来打在盾墙上,啪啪响。最前排的船上,弓箭手拉满了弓,箭尖在晨光里反着白光。姬元站在中间那艘最大的船上,青铜甲,长剑出鞘,剑尖指向岸上。
“放!”
箭如雨下。上千支箭从船上射出来,从雾里射出来,从天上掉下来,砸在盾墙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盾牌上插满了箭。第一军的盾兵低着头,顶着盾,没动。第二军蹲在盾墙后面,箭从头顶飞过去,没人受伤。第三军站的远,箭根本够不着。
第一波箭雨停了。姬元的声音又从湖上传来:“第二轮!”
第二波箭雨还没落地,天上忽然有东西掉下来。灰色的一人多高的大石头,六块,一字排开,砸在盾墙上。盾墙没塌,但盾牌被砸凹了一块。第一军的士兵咬着牙,脚在地上犁出一道沟。
第三波箭雨夹着石头又来了。
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龙吟。敖青从高空俯冲,在湖面上方猛地展开身体。八百米真龙之身完全展开,墨青色的鳞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龙角上的雷纹亮了一下。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龙尾扫过水面,带起一道水墙。水墙有三层楼高,白花花一片,向吴越战船扑过去。最前排的五艘船直接被拍翻了,船底朝天,人和兵器掉进水里,在浪里浮沉。
“龙——龙——”
“是龙!”
“真龙!”
吴越士兵的喊声从湖面上传来,然后被水墙砸下去的声音盖住了。
敖青没停。他龙爪一挥,第二道水墙从湖面升起,比第一道还高。水墙推着翻了的船、碎了的木板和在水里扑腾的人,一起往吴越船队中间涌去。船队被冲散了,前排的船往两边歪,后排的船来不及减速,撞在一起。
姬元站在中间那艘大船上,浑身湿透,长剑还在手里,但剑尖不再指着岸,而是撑着甲板。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盘旋的龙,脸色发青。
“撤!”
撤字还没说完,水里忽然有人爬上去。浑身湿淋淋的,脸色灰白,眼睛发着金绿色的光,是第四军的丧尸军团。她们从湖底走出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一步一步走上岸,然后爬上船。吴越士兵被吓傻了,手软了,弓箭拉不开。有人喊:“丧尸!丧尸不怕水!”然后就没声了。丧尸不喊,不说话,只有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和尸体倒进湖里的水声。
孔萱的第七军从天上俯冲下来。飞禽军团爪子上都抓着灵晶炸弹,拳头大小,一碰就炸。炸弹落在吴越船上,船板炸穿了,桅杆炸断了,船帆烧着了。火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湖面上烧成了一片。金啸带着第八军的猛禽低空掠过,一爪下去,船帆被撕成两半。猛禽在船队中间穿来穿去,吴越士兵抱头蹲在甲板上,没人敢抬头。
李景隆从天上来。他从毕方背上一跃而下,火烧战甲全功率开启,火焰翅膀从背后展开,烧得空气都扭曲了。他砸在最前面那艘指挥船上,甲板被砸穿了一个大洞,火光从洞里往外冒。他从洞里爬起来,浑身是火,袖子一撸,一拳砸在船舷上。船舷被砸断了。他蹲下来,双手按在甲板上。
“大炎戒!”
整艘船烧成了火炬,火舌从船舱里往外舔。李景隆从火里走出来,拍掉肩膀上的火星,跳到旁边另一艘船上。
二狗子在岸上早就等急了。余晖还没发令,它就冲出去了。四蹄蹬地,在湖面上跑。狗不会在水上跑,但它六阶了,脚掌踩在水面上,金红色的火从爪子里烧出来,蒸发的水汽在身后拉出一道白雾。它冲上一艘船,一口太阳真火烧穿了船底。船沉了。它从沉船上跳到另一艘船,爪子一划,甲板被撕开一道长口子。再一口火,第二艘船也沉了。它叼着一个吴越军官从水里跳回岸上,丢在余晖面前,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甩了小金一脸。
小金吱吱叫,举起棍子要打,二狗子跑了。
姬元的船在船队最后面,正往后退。金啸从天上俯冲下来,鹰爪抓住船帆的横杆,一用力,横杆断了,船帆塌下来,把甲板上的人盖在下面。金啸又一个俯冲,这次瞄准了船头,一爪下去,船头被撕裂了。湖水涌进船舱,船开始下沉。姬元掉进水里,被一个丧尸从水里捞上来。
那个丧尸是王翠花。她一手抓着姬元的铠甲领子,一手划水,把姬元拖到岸上,丢在余晖面前。姬元浑身湿透,嘴角带血,青铜甲上沾满了泥和水草。他抬起头,看着余晖。余晖蹲下来,看着他。
“降,或者灭。”
姬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湖面上燃烧的船队,看着那些被丧尸按在甲板上的士兵,看着天上盘旋的龙和飞禽。他低下头。
“我降。”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湖面上忽然安静了。李景隆站在一艘烧着的船上,收了火,跳到岸上。敖青从天上落下来,化成了人形。孔萱的飞禽军团不再俯冲,在天上兜圈子。金啸落在沉船的桅杆上,爪子抠着木头。
丧尸停了手。第四军的丧尸把刀收回鞘,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吴越士兵扔了兵器,有的蹲下,有的趴着,有的抱着桅杆哭。
余晖站起来,走到湖边。他看着湖面上飘着的碎木板、破船帆和士兵的尸体,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李景隆说:“收拾一下。阵亡的兄弟好好安葬。”
李景隆点头,带着第三军的人去收尸了。
吴越降下自己的旗,升起了新城的子旗。灰色底,绣着一个“玥”字,子旗在风里飘着,比吴越的青龙旗小一号,但更醒目。姬元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余晖骑上二狗子,二狗子的毛还没干,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余晖拍了拍它的脑袋。
“走。”
二狗子站起来,甩了甩毛,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余沐晴骑着星尘从天上落下来,跟在他旁边。“哥,姬元说,他们愿意提供江南全境的水文图。”
余晖点头。“有用。”
回头看了一眼太湖。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朝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烧着的船还在冒烟,烟被风吹散了,融进了晨雾里。远处的船队已经在收队了,吴越的船和新城的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旗已经换了,灰底白边的子旗在风里飘,好几艘船上都有。
余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二狗子的毛慢慢干了,又开始发亮。他骑在狗背上,后面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沿着湖边的路往西走。第一军的盾兵走在最前面,盾牌换了面,漆还没干。第二军的刀兵跟在后面,刀鞘上系着红布条,是李景隆从烧着的吴越船上扯下来的,每人分了一条。第三军的火焰营走在最后面,李景隆走在最前面,战甲上的火苗又冒出来了,比早上小了一点,但还在烧。
余沐晴骑着星尘飞在前面探路,星尘的尾巴在空气里划着,像在游泳。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棍子头上挂着一串灵晶,是从吴越船上顺的。
孔萱的飞禽军在天上来回穿梭,把前面的消息传回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路两边是田,田里有人在干活。他们抬起头,看着这支队伍从田边路过,手里的锄头停了,看着那些子旗在风里飘。
没人下跪,没人躲。有人冲着队伍招手。不知道是跟谁招,也许是跟前面骑狗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