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是从天上飞回来的。
孔萱第七军的一只白鹤,翅膀展开比人还长,落到余晖面前时爪子抓地抓出一道沟。它化了人形,是个年轻姑娘,头发上还沾着羽毛,喘着气说:“庄主,湖面上发现很多战船。船头站满了人,穿青铜铠甲,拿弓箭,已经对准咱们这边了。”
余晖没动,站在湖边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太湖水。湖面很平,像一块灰蓝色的布,看不到对岸。但仔细看,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细线,是船帆。密密麻麻的,立在水面上,像一片白色的树林。
“多少人?”余晖问。
“看不清。至少上百艘。”
李景隆从后面走上来,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往远处看。他身上的战甲还在冒着余温,火苗收了,但甲片还是红的。
“上百艘船。”他咧嘴笑了,“这是要把整支水军都拉出来啊。”
余晖没理他,继续看着湖面。余沐晴骑着星尘从天上落下来,星尘的四条细腿在空气里蹬了几下才站稳。她从星尘背上跳下来,脸被风吹得发红。
“哥,我飞到高处看了一眼,船队还在往这边开。最前面有三艘大船,比其他船大一倍。船头站着人,穿着青铜甲,戴着高冠。”
“看清脸了?”
“太远,看不清。但中间那艘船上插着旗,绣着一条青龙。”
余晖点点头,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慢嚼。
孔萱从天上来,落在地上,化成人形。“庄主,湖面上确实有船队。不是零散的,是成建制的。旗号上写的是‘吴越’。“
余晖把狗尾巴草吐掉走向湖边。
湖边已经站了一排人。第一军的盾兵列阵在前,盾牌插在地上,形成一道矮墙。李景隆的第三军在后面,火焰营的士兵手心都攥着火苗,随时准备放出去。
湖面上,上百艘战船黑压压一片,船头对着岸。船上的士兵穿着青铜甲,手里的弓拉满了,箭尖在晨光里反着白光。最前面那艘船最大,船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铜甲,腰悬长剑,左手按在剑柄上。
太阳从东边往头顶爬,影子越缩越短。
一个小黑点从湖面上飘过来,越来越近,是条小船。船不大,三个人,一个摇橹,一个站船头,一个站船尾,都穿着青铜甲。船头那个中年男人腰悬长剑,留着一把黑胡子,眼睛不大但有神。他站在船头,船靠岸了也不动,等人把跳板搭好才迈步。
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随从,都佩剑,但手没按在剑柄上。他上岸后看了看余晖身后的队伍,看了看天上盘旋的飞禽,看了看蹲在地上吐舌头的二狗子。最后目光落在余晖身上。
“你就是东边那位新城的首领?”他上下一扫,“比我想的年轻。”
“你就是太湖之主?”余晖也上下扫了他一眼。“比我想的老。”
中年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黑胡子,像是在确认自己并不老。
“吴越古国,太湖之主,姬元。你可以叫我姬将军。”他说话的声音很沉,胸腔共鸣,像闷雷滚过。
余晖没接话。
姬元等着,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真的不打算开口,只能自己继续说。“你们从东边来,要过太湖,得谈谈。这太湖,是我吴越的。我吴越立国三千年,从未让人从头上踩过去。”
“怎么个谈法?”余晖问。
“太湖归吴越,长江口归新城。你们走你们的陆路,我们走我们的水路。互不侵犯。”
余晖摇头。“整个江南都是新城的。不是我要抢,是这世道,不抢就得死。”
姬元的脸色变了。黑胡子下面的脸慢慢涨红,他盯着余晖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我吴越立国三千年,从未低过头。”
“不用低头。”余晖说,“归附就行。吴越的人还是你的人,太湖还是你们的家。但规矩得听新城的。”
姬元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他看着余晖,眼珠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最后定住。
“那就是没得谈了。”
“有的谈。归附就有得谈。”
姬元不再说话。他转身,走下土坡,登上小船。船离开了岸,橹摇起来,船头破开水面,往湖心方向去了。他站在船尾,背对着余晖,一直没回头。
余晖看着那条小船越走越远,慢慢融进湖面的白线里。他把狗尾巴草从地上捡起来,捏了捏,又扔了。
“飞起来,准备。”
孔萱的翅膀“哗”地一声展开,羽毛在阳光下闪着五色的光。她振翅升空,身后的第七军跟着起飞,鹰、隼、鹳、鹤,还有十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巨禽,翅膀交叠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
李景隆搓了搓手心,火苗从指缝里窜出来,舔着他的手指。他把火苗握在手心里捏成球,又松开。
余沐晴抱着星尘往后退了几步,把小金从肩上放下来。小金跳到湖边一块大石头上,棍子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湖面,难得安静。
二狗子蹲在余晖脚边,尾巴不摇了,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湖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太阳爬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一个黑点。
湖面上号角声响了。
沉闷、悠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湖心传过来,在湖面上来回撞,震得水波都在抖。紧接着,上百艘战船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冲出来,船桨同时入水同时出水,船头劈开浪花,水沫飞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最前面三艘大船,船头包着铁,撞角像犀牛的角。船头的旗上绣着青龙,在风里绷得笔直。
余晖把手按在流刃若火刀柄上。
“等他们先动手。”
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拨,就那么站着。李景隆站在他右边,手心烧着火。孔萱在空中盘旋,翅膀的影子从地面滑过去。余沐晴抱着星尘站在后面,星尘的尾巴卷着,眼睛也盯着湖面。
二狗子站起来,不再蹲着。它的尾巴夹了起来。脖子上的项圈在太阳底下发着光,金红色的纹路和它的毛色融在一起,看不出接缝。
小金蹲在石头上,棍子横着。它没吱吱叫,安静得不像一只猴子。
湖面上,风渐渐大了。旗被吹得啪啪响。
太阳挂在头顶,一动不动。
大家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