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大礼堂内,灯光璀璨。
张元龙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地宣读着表彰名单。琼花市、建康市、吴州市……这些名字如同洪钟大吕,一次次敲击着台下某些人的耳膜。
当念到“省属国有企业上缴利税大户”时,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琼花机械厂,依旧是一骑绝尘的霸主姿态。
台下的代表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数据表上逡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数据背后透着几分诡谲。被表彰的另外四家企业,加起来的利税总额竟然还不及琼花机械厂的一半,可它们的经济规模加起来,却和琼花机械厂相差无几。
这其中的猫腻,在于“利税”二字。不是利润,是利税。这中间的腾挪空间,懂行的人心知肚明,不懂的人,此刻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但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颁奖环节,省委常委们鱼贯而下。董瑞文接过话筒,开始对全省经济工作进行点评。他列举了一连串详实的数据,从国有企业的压舱石作用,到高新科技企业的引擎效应,再到农业、文旅、服务业的多元并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让老百姓富起来,才是我们发展经济的真正目的。”董瑞文的话掷地有声,“琼花市之所以能成为标杆,就是因为他们始终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首位。国企改革、高新科技、农业改革、医疗教育改革……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好,打得准!琼花市的发展模式,值得全省推广!”
讲到此处,董瑞文的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台下,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但是,我也要看一组数据。琼花市一年的经济增量,超过了排在最后两位的城市全年的经济总量!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几位,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脸红不红?难道你们就没有一双手吗?”
这番话毫不留情,如同一记记耳光,扇得那几位排名靠后的市委书记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董瑞文的严厉批评,似乎并未触及他们的灵魂。他们更多的是感到面子上挂不住,至于危机感?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法不责众”的侥幸。
直到郑卫国开口。
郑卫国没有拿稿子,他双手撑在讲桌上,目光深邃而冷峻,缓缓开口:“今天的会,叫表彰会。但表彰先进,是为了鞭策后进。我们不能忘了批评落后,更不能忘了分析为什么落后。”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不换思想就换人’,这绝不是一句口号,它将是我们接下来行动的指南。省委最近将重点研究解决落后地区的经济发展问题。新的一年,整顿作风、加强干部队伍建设、反腐防腐、打击黑恶势力,这将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要为经济建设扫平障碍,谁挡路,就搬开谁!”
这番话,让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几个人,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琼花市的经验要推广,但绝不能死搬硬套。各市要因地制宜,找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排名靠后的五个市,你们的问题在哪里?高新科技项目为零,企业发展为零,你们的经济难道就真的无药可救了吗?这些问题,我们将专门开会研究解决。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郑卫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各市要狠抓年初,争取好的开局。通过去琼花市学习,找出差距,修正思路。全省各级干部,要拧成一股绳,为将Jh省打造成经济强省而努力!”
会议结束后,省府安排了招待午宴。
这一次,郑卫国和董瑞文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华明清拉到身边,而是刻意给了他一个宽松的活动空间。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华明清和朱百胜刚在一张大圆桌旁坐下,呼啦一下,人就围了上来。姚正国、惠佳玉、潘春林、胡安邦、邱家辉、何文晴、尚正中、尉金欣……琼花系的干将们几乎到了大半,一张桌子根本坐不下,只好分了两桌。
如今的华明清,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华书记了。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既是实力的体现,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在省里推广了琼花市的“禁酒令”,否则光是这轮番敬酒,就够他喝一壶的。
午饭结束后,众人迟迟不愿散去,都围在华明清身边,或请教,或闲聊,气氛热烈。
回省府的路上,华明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在思考朱百胜的事。朱百胜要去管国企,但那是块硬骨头,光靠他一个人,恐怕镇不住场子。
得给他配个帮手。
华明清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名,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解吉品。
想罢,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解吉品的电话:“吉品,你马上来一趟省城,有急事。”
下午的省长办公会,效率极高。
会议很快形成了几项决议:扩大科技孵化中心规模,再征地三千亩;增加孵化中心职能,主动出击招引项目;提升培训能力。
但在讨论科技孵化中心与科技厅的关系时,争议出现了。有人主张合并重组,有人主张维持现状。
最后,张元龙拍了板:“维持原状。但向省委建议,由秦汉武同志担任科技厅d组书记兼科技孵化中心主任、常务副厅长,主持科技厅工作。”
董瑞文点头表示支持,此事就此定夺。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华明清与众人告别,驱车前往红星饭店。
今晚的饭局,才是重头戏。
红星饭店,两个包厢已经备好。
一号包厢,胡安邦、杭桂德、唐国兴、冯恩泽、魏玉林、解吉品,这是核心决策圈。
二号包厢,姚正国、朱百胜、方德喜、陆荣轩、马进等人,这是琼花机械厂的管理层。
华明清先来到二号包厢,与胡安邦打了个招呼,便坐在了主位上。
“今天大家喝酒为辅,谈事为主。”华明清端起酒杯,环视一周,“我先敬大家一杯。好久没聚了,有些话,不吐不快。”
姚正国笑着定调:“对,喝酒的机会多的是。今天我们都听明清的。”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华明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方德喜身上:“德喜同志,有没有信心把机械厂的担子挑起来?”
方德喜放下筷子,正色道:“华书记,没有大家的支持,凭我一个人,肯定没信心。”
“你说得对。”华明清点头,“搞好一个企业,需要一个团队;搞好一个地方,需要一班人。我建议,德喜同志先主持工作,时机成熟,完全可以转正。百胜同志也是这么过来的。老厂长,您还要再扶持他们一段时间。有您在,机械厂乱不了。”
方德喜立刻转向姚正国,诚恳地说:“姚书记,您就再扶我们一把吧。您在厂里德高望重,没人不听您的。”
陆荣轩、马进等人也纷纷附和。
姚正国笑着摆摆手:“明浩现在也忙,还指望我帮他看孩子呢。说句老实话,我快六十五了,早该退了。机械厂是我一手带大的,心里放不下。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成长起来了,要有自信,大胆干!好吧,我就再坚持半年,最多一年,一定退下来。再不退,就不像话了。”
“德喜,听到了吗?”华明清指点道,“要有自信,大胆干!来,大家再喝一杯,祝琼花机械厂兴旺发达!”
酒过三巡,华明清转向朱百胜:“百胜,机械厂的事暂时就这样。现在说说省经贸委、国资委、企改办的事。我向你推荐一个人。”
说着,他手一指坐在末席的解吉品:“解吉品同志,你也熟悉。他现在是彰甸县县委书记。我推荐他担任经贸委d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做你的助手。至于国资委主任、企改办主任,你可以从厂里或其他地方自己挑,多和老厂长商量。吉品熟悉ZF业务,安海市的改革他全程参与,有他助你一臂之力,工作会顺畅很多。”
朱百胜一听,哈哈大笑:“解书记!太熟悉了!好,好!华书记,我的事让你操这么多心,我都不好意思了。有吉品在,我信心更足了!来,大家喝一杯!”
华明清笑着举杯,随即对方德喜等人说:“德喜,你们也早点走,送老厂长回家休息。我还要和他们谈谈。”
方德喜胸脯一挺:“华书记放心,一定安全送到!”
朱百胜也懂事地起身:“行,我们撤退,把地方腾出来。不然华书记今晚别想睡了。”
华明清笑着送姚正国上车,直到车子驶远,才转身回到一号包厢。
包厢里,气氛明显比刚才凝重了许多。
华明清坐下后,先看向胡安邦:“安邦,今天会上的精神你也听到了。郑书记、董省长已经定了调子,淮州、严州、江淮、宿州、淮港,这五个市的班子调整,省委马上就要行动。今天来的这几位,我都已经推荐了。你要尽快考虑,接下来怎么接招。我先和他们谈谈,等会儿去你房间,我们细聊。”
胡安邦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好,华省长,那我先去房间等您。”
华明清吩咐楚河:“小楚,给胡书记拿房卡。”
胡安邦走后,华明清的目光落在解吉品身上:“吉品,刚才我和百胜省长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有什么想法?”
解吉品坐姿端正,回答得干脆利落:“华书记,我听您安排,一定全心全意辅佐朱省长的工作。”
“就没有其他要求?”华明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有,绝对没有。”解吉品摇头。
华明清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接下来的工作,你们可能要面临一场恶仗。国企改革不是请客吃饭,那些国企老总,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把问题考虑得复杂一点,做好预案。不动则已,一动必须保证一次成功。”
解吉品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华书记,我明白。能想到的,我一定及时提醒朱省长。”
“我相信你。”华明清鼓励道,“好好干,这是你的机会。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好了,你早点回去准备吧。”
解吉品激动地起身告辞。
包厢里只剩下杭桂德、唐国兴、冯恩泽、魏玉林四人。
华明清看向杭桂德和唐国兴:“桂德、国兴,昨天电话里已经跟你们通过气了。今天来找我,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杭桂德苦着脸,叹了口气:“华书记,您的消息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您让我去找张省长,可很多问题我自己都没想清楚,怎么谈?”
“什么问题没想清楚?说说看。”华明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发展思路啊。”杭桂德无奈道,“现在连去哪个市都不知道,只能有个大方向。经济上因地制宜,振兴国企,稳定社会,铲除腐败和黑恶势力,顺带解决干部队伍问题。但这太笼统了。关键是人的问题。比如市长人选,我推荐谁?我合适的人家未必愿意。还有副书记、常务副市长,能不能从安海、琼花调人?这些问题,只能请教您了。”
华明清笑了笑:“市长人选,你心里有人选吗?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又属意谁?一起说说。你不说,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杭桂德诡异地笑了笑:“领导,我说了,怕您舍不得,或者现在的胡书记舍不得。”
“说吧,你不说,谁知道?”华明清放下茶杯。
杭桂德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好,华书记,我说!我推荐冯恩泽同志担任市长,不知道冯书记愿不愿意?另外,我推荐保有功同志担任常务副市长,高凌道同志担任副书记。”
华明清听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冯恩泽:“小冯,你愿意吗?”
冯恩泽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华书记,我听您的安排。”
“桂德,你这个方案基本可行。”华明清拍板道,“你就这样跟张省长谈,问题不大。胡书记那边,我来做工作。不过,我要提醒你,靠后的那五个市,不管去哪一个,都是火坑。要有打硬仗、恶仗的准备。越是落后的地方,排外思想越严重,腐败和黑恶势力盘根错节。如何运用好纪检、政法的力量,清除毒瘤,消除排外思想,就看你的本事了。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别丢了琼花市的脸。”
说到最后,华明清的脸色已经严肃起来。
杭桂德收起笑容,正色道:“华书记,我有心理准备。只要上面支持力度大,我什么都不怕。您放心,绝不给您丢脸!”
“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由省里对口推荐,他们会支持你们。”华明清叮嘱道,“铲除腐败、打击黑恶势力,不要盲目动手。找准机会,一击必中!还有,你的能力没问题,关键要勤于思考,不可懒惰。最后,注意形象,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杭桂德苦着脸点头:“记住了,一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