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粗话已经滚到了喉咙口。
冈村往前迈出半步。
下一秒，他的视线越过林枫的肩膀，撞上了坐在圆桌主位旁的那张脸。
黑呢大衣，没穿军装。
那张脸，整个华夏派遣军高层没人敢不认识。
三笠亲王。
冈村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碎在嘴里。
他双脚并拢。
“殿下。”
冈村腰弯下去，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三笠亲王端起面前那杯林枫推过来的法国白兰地。
“冈村司令官。”
三笠亲王没让他免礼。
“前线军情，已经紧急到需要你亲自来踹饭店的门了？”
冈村直起身，眼角直抽。
他今天带了两卡车宪兵来砸场子。
这股火要是发不出来，华北方面军以后就不用抬起头了。
“殿下见谅。”
冈村不看三笠，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枫。
“丰台仓库遭非法调拨，第四师团洗劫了整个后勤库。”
“两万前线部队在雪地里，马上就要断粮断弹！”
林枫坐在原位没动。
冈村从怀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小林枫一郎！”
冈村连敬语都省了。
“你敢纵容第四师团搬空华北军需库！那是我两万将士的命！”
林枫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
“两万将士？”
“华北方面军既然能在大年三十，临时抽出两万人去打铁壁合围。”
“那为什么总参谋部的账面上，你们报上去的军需申请，只够维持日常守备？”
冈村脸色骤变。
来之前他想过林枫会推脱、会耍赖。
他没猜到，林枫压根不提第四师团，反手把华北的假账掀上了桌面。
“小六。”
门外的小六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一份放在冈村面前。
另一份，双手递给了三笠亲王。
“殿下可以过目。”
林枫手指敲了敲桌面。
“左边那份，是华北方面军上报的仓储账。”
“右边那份，是第四师团在丰台实际盘点出来的库存。”
三笠亲王翻开文件。
只是扫了两眼，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两份数字，差了近三成。
尤其是油料、棉衣和消炎药。
上报的账面全在哭穷，实际仓库里堆得比金陵总司令部还满。
“现在不是查旧账的时候！”
冈村急了。
“前线部队已经在交火！如果没有粮食，部队溃散，总参谋部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林枫迎着他的目光，半寸不让。
“你负责擅自开战。”
“咱们一起往东京写报告。”
“看看陆军省那帮人，是先查我的调拨手续，还是先查你冈村的假账和私自出兵。”
三笠亲王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冈村。
“铁壁合围？”
“冈村司令官，大年三十调动两万人。”
“这份作战计划，经过华夏派遣军总司令部批准了吗？”
“提前通知总参谋部协调后勤了吗？”
冈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是依据大本营对华指导大纲……”
他咬着牙，搬出官话。
“进行治安强化。”
三笠亲王扯了扯嘴角。
冈村想借战火逼死古贺，顺带把林枫推下水。
结果被人抄了底。
林枫没给冈村喘息的机会，直接开口。
“华北方面军除夕夜擅自扩大军事行动，后勤系统完全失控。”
林枫看了一眼冈村铁青的脸。
“那我们就请总司令部立刻裁定，是否继续供应华北前线。”
“如果不停，账上的窟窿谁来填？”
冈村终于扛不住了。
硬碰硬，他讨不到好。
“小林将军。”
冈村换了称呼，语气也降了调。
“前线缺粮是事实。我可以写报告解释出兵原因。”
“但你必须立刻命令第四师团，归还一半物资。否则，华北方面军无法保证战区稳定。”
林枫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可以。”
“先把华北真实的仓储账交出来，全部挂在总参谋部名下。”
“不可能！”
冈村差点跳起来。
交出真实账本，等于把华北的财权和兵权全交给林枫。
以后他想调一个中队，都得看小林的脸色。
林枫笑了笑。
“不交？”
他走回座位，端起那杯白兰地。
“第四师团搬走的那批物资，名义上发往菲律宾。”
林枫喝了一口酒。
“调拨手续，半个小时前已经通过内廷加密线路，同步送往了陆军省。”
冈村僵在椅子上。
“东条阁下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报告。”
林枫慢悠悠地补刀。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华北方面军体恤帝国艰难，主动缩减守备开支，调拨海量物资支援太平洋战事。”
冈村咽了口口水。
这份报告一旦放到东条办公桌上，华北丢掉的那些物资，就是打死他也讨不回来了。
他要是敢去要，东条就会问：怎么，你不愿意支援太平洋？
三笠亲王坐在旁边。
他看着林枫那张平静的脸。
这十分钟里，他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把各方势力的算盘全砸了。
冈村的兵、东条的权、还有第四师团的贪。
全被他揉碎了，套进同一个局里。
不仅抢了华北的底子，还要让华北方面军敲锣打鼓地喊一声抢得好。
这种人，如果不能握在手里，那就绝不能留。
.....
饭店一楼大堂。
安达二十三带着两名参谋，在楼梯口被小六带人死死拦住。
警卫营的枪栓拉得哗啦作响。
安达怕冈村一冲动，直接拔刀把小林劈了，那整个华北方面军就真得切腹谢罪了。
“砰！”
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谁的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安达打了个哆嗦，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在拍桌子。
这就说明没拔刀。
也说明小林枫一郎还没打算今晚就弄死冈村，这盘棋还有得下。
饭店后门。
一辆偏三轮碾过积雪，急刹停住。
刘长顺连滚带爬从车斗里翻出来，大衣上全是泥水和雪沫。
他被两个宪兵架着，刚进饭店后厨，迎面撞上正要去送热水的伊堂。
伊堂沉下脸。
“刘长顺？”
“伊堂太君！”
刘长顺一把抱住伊堂的胳膊，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我冤啊！我带着小林将军的条件去跟新四军谈，半道上被华北方面军的宪兵扣了！”
伊堂脸色大变。
“条件没送出去？”
“送出去了！但我被扣在前线回不来，新四军那边等不到准信，以为咱们耍诈呢！”
刘长顺压低声音，快速把情报塞过去。
“前线全乱了，第五十九师团连饭都吃不上。”
“高桥中佐怕担责任，派摩托车把我送回来的。”
伊堂捏紧手里的情报。
二楼包间里。
冈村彻底不装了。
“不管你怎么写报告。”
冈村靠在椅背上，开始耍无赖。
“没有粮食，两万人在前线撑不过三天。”
“到时候哗变、抢劫，小林将军，这口黑锅，你背得起吗？”
林枫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冈村。
“冈村。”
林枫直呼其名。
“前线士兵吃不上饭的时候，华北到底是谁的，他们自己会选。”
冈村浑身剧震。
第四师团敢抢，下面的联队长就敢卖。
真到了断粮那一步，谁有饭吃，谁就是爹。
冈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角落里的电话响了。
伊堂接起听筒，捂住话筒。
“将军，金陵。烟俊六司令官。”
林枫走过去，接过电话。
听筒里传来烟俊六疲惫又强硬的声音。
“小林，闹够了没有？”
烟俊六这会儿语气里全是敲打。
“华北不能乱。”
他不愿华北兵变，更不愿林枫吃得太饱。
“铁壁合围行动范围缩小，就地转为防御。”
烟俊六直接下达军令。
“前线补给，由总参谋部临时接管三日，保证部队口粮。”
“战后，总参谋部会同司令部，彻查华北仓储账目。”
林枫嘴角上扬。
烟俊六退让了，等于默认他插手华北后勤的既定事实。
“哈伊。”
林枫挂断电话。
他转头看向冈村。
“听见了吗？总司令官的命令。”
冈村站起身。
什么也没说，连军礼都没敬，转身走出了包间。
背影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疲态。
....
同一时间，冀中根据地。
风雪拍打着土墙。
彭雪披着缴获来的日军军大衣，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看完手里那张纸条。
北平地下党把消息送到了。
“日军前线断粮，冈村和小林内斗加剧，丰台仓库空了。”
参谋长站在旁边，搓着冻僵的手。
“师长，放古贺吗？”
“放？”
彭雪把纸条扔进火盆里，火苗窜了一下。
“小林枫一郎把华北的底都掀了，这是给咱们送筹码呢。”
他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
“告诉谈判的人，条件翻倍。”
彭雪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保定以南，沧州以北，划分为咱们的游击区，日军不得越界。”
他转过头，眼睛里透着狠劲。
“不给钱，不给药，古贺就留在这儿给咱们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