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原本是来找宫子羽倒腾书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宫子羽手里的书再没有翻过，目光却钉在那一页上，半天没动。
不是在看字。
他的眼神是空的，散的，穿过书页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王一诺等了等，见他还是没反应，忍不住凑近了一点，轻声唤道：
“羽公子？”
没反应。
“羽公子？”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儿。
宫子羽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就不动了。
就那么盯着她，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烫烫的，像是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忽然找到了缝隙往外冒。
王一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怎、怎么了？”
宫子羽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面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过了好几息，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了点傻气的、像是捡到什么宝贝的笑。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突然想到，我还没跟王姑娘自我介绍过。”
王一诺愣了一下。
自我介绍？
他们认识才半个月，他都没机会查她的底细，现在就要自我介绍？
她还没反应过来，宫子羽已经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王姑娘，我叫宫子羽。”
“宫商角徵羽的宫。”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不太好意思，但还是稳稳地说了出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子。”
王一诺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宫子羽没有看她，目光微微垂下，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嘴角弯了弯，继续道：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的羽。”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王一诺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脑海里疯狂呼叫：
“第一！第一！他什么意思？”
系统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自我介绍。顺便隐晦地表白。”
“那两句诗我听懂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那是——”
“那是求亲的句子。”系统淡定地补刀。
王一诺的脸红了。
“还有那个‘不惹人间桃李花’，是在说自己不招惹别的女子，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王一诺在心里咆哮，“我就是觉得——他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这跟我认识的宫子羽有点不一样！”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幽幽道：
“宿主，问题不大，还能玩。现在你不应该是先回他一下？”
王一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她差点忘了。
宫子羽还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微微歪了歪头，对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叫王一诺。”
宫子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她慢慢道：“王孙归不归的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一句，可能是觉得“归”这个字，对他来说，有点别的意思。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一诺千金重，季布无二言的一诺。”
说完，她看着他。
宫子羽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好，王姑娘。”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什么，“可以叫我子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
王一诺眨了眨眼，她可以确定这个宫子羽肯定有问题，但系统没发出警告那她就当不知道。
不过他实在是太会了，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光，心里软了一下。
“子羽。”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宫子羽的眼睛，瞬间亮了。
整双眼睛都像被点亮的灯，光芒从眼底涌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的嘴角弯起来，弯得高高的，笑得像个傻子。
但他没有满足。
他看着王一诺，目光里带着更多的东西——贪心，但又克制着的贪心。
“王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问，“可以叫你一诺吗？”
王一诺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宫子羽的眼眶，忽然红了。
红了一圈，水光在里面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不行吗？”
王一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道：
“行！怎么不行！我刚刚没反应过来！”
宫子羽眨了眨眼，那圈水光瞬间褪去，而他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真的？”他问，声音还有点抖。
“真的。”王一诺点点头，认真道，“你叫我什么？”
宫子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一诺。”
王一诺笑了。
“嗯，子羽。”
宫子羽的眼眶，又红了一瞬。
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捡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王一诺带着点撒娇，柔声道：“子羽～，还有好多书没帮我鉴定呢？”
宫子羽的脸微微红了一瞬，但很快稳住，声音轻轻的：“一诺，不急。”
他把手里那本书递给她，“这本是真的，就是字有点小了，看着费眼睛。”
王一诺接过书，翻了翻，笑着接道：“所以害得子羽看了那么久，眼睛都酸了吧？”
宫子羽的脸又红了，但还是“嗯”了一声，轻声道：“……有点。”
王一诺又从旁边拿起一本新的，递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子羽，那还继续吗？”
宫子羽动作利索地把书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抬头冲她笑了笑：“继续啊，我可没忘了今天的任务。”
王一诺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站起身，笑道：“那我去给你端点心来，可不能让我们家大功臣饿着肚子干活。”
她话音刚落，宫子羽就伸手轻轻拦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还是叫王妈吧。”
王一诺愣了一下，眨眨眼：“怎么了？”
宫子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但他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护着了。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叫。”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王一诺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别别，你坐着看书，我去叫。你的腿——”
宫子羽被她按着，没再起身，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道：
“我一个人，有点怕。而且没人盯着我，没人给我递书，我速度肯定会慢许多。”
王一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着说，“那我陪你。”
然后朝门口扬声唤道，“王妈——！”
王妈的应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的：“哎，大小姐，什么事？”
“我想吃点心了！”王一诺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刚出炉的那种。”
“好嘞，大小姐稍微等会儿，马上就来。”王妈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宫子羽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后背靠向椅背，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的光像被点燃的烛火，一跳一跳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一诺，你太善解人意了。”
他把“善解人意”四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她吓跑。
王一诺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想笑，忍住了，重新在他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那——现在可以继续了？”
“当然。”宫子羽立刻翻开书，动作利索得很，但翻了两页，他又停下来，侧头看她，热切地开始找话题：
“对了，这书大哥二哥从哪儿淘来的？我看了前面几本，纸张和墨迹都像是前朝的东西……是买的？还是有人送的？”
他说得有点急，像是怕话题断了就会冷场，又像是想把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王一诺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大哥二哥给了，我就拿着。”
她眼睛一亮：“书有问题？”
宫子羽立即回道：“没有。是真的，你看这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批注，“这字迹至少是百年前的人写的，墨色渗进纸里了，仿不出来。”
他说着说着，目光又忍不住从书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回去，耳朵开始渐渐泛红。
王一诺假装没看见，只是“嗯”了一声，凑过去看那一页。
她的发丝垂下来，几乎蹭到他的手臂。
宫子羽的呼吸微微一滞，声音都轻了几分：“就、就是这个批注……你看这里写的是……”
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解，讲得比刚才详细多了，恨不得把每一笔每一划都掰开揉碎了说给她听。
王一诺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发现，他根本不是想讲书——他是想让她多待一会儿。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王一诺听宫子羽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渐渐变得流畅。
甚至讲到兴起时还会用手比划两下，眉眼间全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鲜活气。
“一诺？”宫子羽讲着讲着，发现她没在看书，而是在看他，声音顿时轻了下去，“……我是不是讲太久了？”
“没有。”王一诺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讲得挺好的，继续。”
宫子羽嘴角翘着，低头又翻了一页，正要继续开口——
“大小姐。”
王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但带着一种“有正事”的语气。
王一诺转头看向门口：“进来。”
王陆推门进来，先看了宫子羽一眼，然后才转向王一诺，禀报道：
“大小姐，有两位公子特来拜访。”
王一诺愣了一下，疑惑道：“两位公子？现在？”
她在这地方除了宫子羽，还没有过别的“公子”来串门。
宫子羽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下手里的书，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目光落在王陆脸上。
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扰人清静？
王陆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
“是公子的兄弟——宫尚角和宫远徵。”
宫子羽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
动作有点急，膝盖传来一阵酸胀，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压下去，转向王一诺，声音里带着歉意：
“一诺，抱歉，看来是来找我的。我这就回去。”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翻完的书，补充道：“剩下的书，我明天再来。”
王一诺愣了愣，也坐直了身子。
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宫子羽，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但面上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可以，我不急。”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膝盖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关切：
“不过子羽，你还是多休息几天，等腿好了再说。”
宫子羽听着这话，心里暖了一下，正要点头，又听她继续道：
“哦，对了。”
王一诺转身从旁边抽了两本书，递到他面前，笑眯眯的：
“拿两本，回去打发一下时间？顺便练习一下，怎么飞？”
宫子羽低头看向她手里的书，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把书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我过两天来还。”
王一诺点点头：“不急，慢慢看。”
宫子羽“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厅里的灯光笼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柔软又温暖。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宫子羽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只是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暖房。
——得快一点。
不能让尚角哥和远徵等太久。
也不能让他们……走进这间暖房。
院门外，两匹马安静地立着。
宫尚角站在马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门楣上，不知在想什么。
宫远徵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表情淡淡的，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
宫子羽从院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那本书，面色如常，但走路的姿势——
宫远徵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子羽哥，”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腿受伤了，还乱跑，让我们好找。”
宫子羽脚步没停，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先看了一眼宫远徵，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宫尚角，眼睛微微眯了眯。
“你们两个也来了？”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也”字咬得格外清晰。
宫远徵嗤笑一声，嘴角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不然怎么会来找你？你以为我们愿意大老远跑这？”
他说着，目光落在宫子羽手里两本书上，眼神微微一暗。
他们一回神就赶来了，但他还是拿到了。
宫远徵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宫尚角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宫子羽，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我是大哥我说了算”的沉稳：
“子羽，这边可以先放放。我们最好把注意力放正事上。”
“正事”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宫子羽翻了一个白眼，带着一种“你少来这套”的直白。
“尚角哥，”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他顿了顿，目光在宫尚角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现在时间不对。我爹和大哥还在，轮不到我。”
这话说得含糊，但三个人都听得明白。
不管哪世，宫子羽都是在父亲和兄长死后才真正掌权的。
现在老执刃和宫唤羽都活着，他一个“纨绔幼子”，确实轮不到他做什么“正事”。
宫尚角听着这话，面色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他知道宫子羽在暗指什么——不是指宫门的事务，而是指眼前这座院子里的那个人。
谁先下手，谁就有优势。
而现在，显然是宫子羽占了这个优势。
宫远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微微沉了沉。
他看着宫子羽那张写满“我无所谓”的脸，心里憋着一口气，忍不住道：
“反正你不能独善其身。”
意思很明显：你别想一个人独占。
宫子羽闻言，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宫远徵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急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冷淡的模样，忽然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宫远徵的脸。
“远徵，”他一边捏一边说，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哥哥逗弟弟”的随意，“你现在还是一个小屁孩。”
宫远徵的脸被他捏得变形，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气又恼，伸手就要拍掉他的手。
但宫子羽没松，反而捏得更起劲了，继续说道：
“就算再怎么表现，人家也看不到你。”
这话说得直白又伤人。
看不到你——意思是，在她眼里，你现在就是个孩子，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宫远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猛地拍掉宫子羽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眼神凶狠地盯着宫子羽：
“你说谁小屁孩？！”
“说你。”宫子羽收回手，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你看看你，身高还没到我肩膀，声音还在变声期，脸上一副‘别惹我’的表情——你觉得哪个姑娘会把你当男人看？”
宫远徵气得嘴唇都在抖。
确实，他是在三年之后才……这一世他来得早，身体还没到那个阶段。
这确实是个硬伤。
但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宫远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冷冷地看着宫子羽：
“子羽哥，你别得意。哥也在，你也不可能独大。再说了，我这张脸还是能打的，手艺也是被人惦记的。”
宫子羽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话戳到他痛处了。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宫远徵的目光，淡淡道：
“那也比你强。你连门都进不去。”
宫远徵的脸色更黑了。
宫尚角在旁边看着两个弟弟斗嘴，终于开口了。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看向他。
宫尚角的目光在宫子羽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书，然后收回目光，淡淡道：
“回去再说。站在人家门口吵，像什么样子。”
他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宫远徵咬了咬牙，也跟着上了马。
宫子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书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翻身上马。
三匹马在暮色中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缓缓而去。
走了没几步，宫远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两个人听见：
“子羽哥，你最好把那本书藏好。万一被人看见了，问起来，你怎么说？”
宫子羽头也没回，语气淡淡的：
“藏书阁借的。怎么，你想看？”
宫远徵冷笑一声：“我不想看。我怕你到时候连书都保不住。”
宫尚角在前方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都少说两句。”
两人同时闭嘴。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厅房里的灯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王一诺靠在软榻上，忽然开口，“王妈，你说，宫子羽那两个兄弟，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
王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小姐，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王一诺也笑了，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被宫子羽翻过的书，然后直接收到自己的空间。
系统在她脑海里幽幽开口：“宿主，你准备好了了吗？”
王一诺在心里回了一句：“准备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没什么。就是提醒宿主一下，你随时可以找外援。”
王一诺挑了挑眉，“暂时不需要，我能搞定。”
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就是那几样——穿越？重生？有了未来记忆？
只要他们的心思不变，就跑不了。
就算变了也没关系，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