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度检测开始后，实验室的气氛变了。
沪上重机的人不再说闲话。
老陆把试剂瓶一字排开，动作快了很多。质检员开始筛分粒度，周庆趴在桌边记录，脸上的轻慢一点点收回去。
沈怀义亲自盯着每一步。
他不信邪。
一个县城机械厂，能烧出外观优良的碳化硅，已经够稀奇。
如果纯度也高，那事情就大了。
王建国站在旁边，时不时瞥一眼周庆。
小伙子刚才挺能写合同责任。
现在怎么不写了？
杨卫国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半圈，被王建国瞪了一眼，“别晃，我眼晕。”
杨卫国压低声音：“你紧张？”
王建国嘴硬：“我紧张个屁。”
他刚说完，手里的火柴盒被捏扁了。
杨卫国看破没拆穿。
厂长的修养，有时候就是给总工留条裤衩。
四十分钟后，老陆的额头出了汗。
他把最后一组数据核对三遍，抬头看沈怀义。
“沈工。”
沈怀义：“报。”
老陆：“碳化硅含量，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周庆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沪上质检员猛地抬头：“多少？”
老陆把记录纸推过去：“九十九点八。误差范围内，结果成立。”
沈怀义一把拿过记录。
他的眼睛停在数字上。
九十九点八。
这个数字，在沪上重机内部也难见。
他们采购这批料，只要求特种磨料级。
合同线是九十八点五。
怀安厂直接往上打了一大截。
这不是压线交货。
这是拿高一级东西来交低一级订单。
周庆结巴了一下：“会不会……试剂有问题？”
老陆脸一沉：“试剂是我从厂里带来的。”
周庆立刻闭嘴。
沈怀义没骂人。
他重新拿起一小块晶体，放到高倍显微镜下。
晶体边界清晰，杂质点少，粒度分布比他预计得还稳定。
他连续换了三个视野。
结果都一样。
沈怀义缓缓直起身。
“这批料，已经超过沪上重机合同要求。”
王建国问：“超多少？”
沈怀义看着他，第一次用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语气回答。
“按合同，它是特种磨料级。”
他停了一下。
“按材料潜力，它摸到了航天级碳化硅的门槛。”
屋里一片死静。
怀安厂的人早知道料好。
可“航天级”三个字，从沪上重机专家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杨卫国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王建国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这几个字，够他回去在三车间吹半年。
不。
吹到退休都够。
周庆看着那几块晶体，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他想起出发前自己说过的话，现在他只想把脑袋塞进木箱里。
沈怀义忽然转头，“谁指导你们烧的？”
杨卫国：“我们厂自己烧的。”
沈怀义摇头：“杨厂长，技术问题不能打马虎眼。炉膛结构、测温保护、热偏流修正、硅蒸汽隔离，这几处改动很专业。怀安厂原先做农机，不可能突然摸到这个层级。”
王建国不乐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农机厂？”
沈怀义没有退让。
“我看数据。”
他指着记录本。
“这套临时改造方案，有军工材料线的影子。普通地方厂不会这么处理测温中毒，也不会用导流挡板修正放大炉偏流。”
老陆也点头：“像京城大单位的手法。”
周庆找回一点底气：“是不是请了毛熊专家？还是从首都哪个研究所调了人？合同里要求供应方具备稳定生产能力，如果关键技术依赖外援，后续供货风险也要评估。”
杨卫国的笑容收了收。
这小子挨打还想找角度。
王建国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依赖外援倒也谈不上。”
声音不高。
屋里所有人转头。
林振走进实验室。
他穿着一身普通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改炉草图。
何嘉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怀义看到林振，先是皱眉。
年轻。
太年轻了。
周庆扫了一眼，心里一松。
他还以为是什么白发老专家，结果来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这位是？”
杨卫国的腰板挺直。
“林振。”
两个字落下。
沈怀义的表情停住。
他看着林振，像在确认一份高度保密但听过名字的文件。
“林振？”
“京城749研究院那个林振？”
周庆茫然：“沈工，您认识？”
沈怀义没有回答周庆。
他放下晶体，摘掉手套，朝林振伸出手。
“沈怀义，沪上重机高级技术员。”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冷硬，多了郑重。
“我听一机部的老同志提过你。东方红-59拖拉机、新型机床三轴联动、特种钢项目……还有首都那边几项不能细问的军工任务。”
周庆脑子嗡了一下，不能细问，这四个字，比任何头衔都吓人。
王建国在旁边补刀：“沈工记性不错。我们怀安厂这位技术顾问，确实不方便细问。”
杨卫国咧嘴：“所以刚才说毛熊专家、京城大拿，也没说错。京城来的，是我们怀安出去的。”
这话说得太舒服，怀安出去的，又回怀安救厂。
周庆脸上火辣辣的，他刚才还觉得对方拿外援糊弄合同。
现在才明白，人家这外援就是怀安厂老底子里长出来的金疙瘩。
沈怀义没理会周庆的窘态，他盯着林振手里的图纸。
“测温口下移三十公分，是你定的？”
“是。”
“导流挡板十四点七度？”
“现场条件只能做到这个角度。”
“热电偶保护套用了石英布和高岭土浆？”
“临时方案，只撑短期生产。长期要换复合保护管，最好上多点测温，再加气氛监控。”
沈怀义吸了一口气。
这几句话，把他心里的问题全堵上了，不是碰运气，对方知道每一步为什么这么做。
这才是最可怕的。
沈怀义拿起那份检测数据，递到林振面前。
“林工，这批料，我们认。”
林振没接。
他看向杨卫国。
“合同主体是怀安厂。”
沈怀义立刻明白。
他转向杨卫国。
“杨厂长，沪上重机复检组现场确认：怀安机械厂本批特种碳化硅指标全面优于合同要求。我们愿按合同接收。”
杨卫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