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
怀安县机械厂大门口，两辆吉普车停下，扬起一阵黄土。
车门推开，沈怀义走下车。他穿着沪上重机厂标志性的蓝色工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个边缘磨得发白的牛皮公文包。
化验员老陆和质检员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紧随其后。采购干事周庆走在最后，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视线扫过整个厂区。
几排低矮的红砖厂房，冒着淡烟的细黑烟囱，院子角落还停着几台组装到一半的农机。
周庆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沈工，就这破地方，真能烧出特种碳化硅？别是拿普通绿碳化硅糊弄咱们来骗定金的吧。”
沈怀义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厂区的主干道上。路两边的白灰线画得笔直，三车间门口堆放的耐火砖没有像一般小厂那样乱扔，而是按批次码放得整整齐齐。砖堆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清晰地写着进厂日期、负责人名字和检验状态。
这规矩，立得很明白。
门卫大爷早得了杨卫国的通知，小跑着迎出来，敬了个算不上标准的礼：“是沪上重机来的同志吧？杨厂长他们在办公楼等着呢。”
沈怀义微微点头：“不用去办公楼，直接去质检科，我们先看样品。”
门卫大爷愣住。
这大城市来的专家，连口热水都不喝，直接就要干活？
没等门卫回话，杨卫国带着王建国和林浩初从办公楼方向大步走来。
杨卫国老远就伸出手：“沈工，一路辛苦，欢迎来怀安厂指导。”
沈怀义伸手，和杨卫国握了一下，两秒钟便抽回手。
“杨厂长，客套话免了。”沈怀义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我们此行是按合同进行复检。请贵厂把样品、工艺记录、批次台账全部拿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压迫感。
周庆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抬：“杨厂长，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指标不符，沪上重机将按合同追究你们延期交货和质量违约的责任。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大厂不给面子。”
这话一出，跟在后面的几个怀安厂工人脸色变了。
沪上来的，说话真横，这是摆明了来找茬的。
杨卫国咧嘴一笑，脸上半点火气都没有。
“行。”杨卫国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质检科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样品封存完好，记录一字不差。几位想怎么测，就怎么测。”
周庆明显怔住。
他来之前预想过很多场景。怀安厂的人可能会递烟倒茶，可能会诉苦说设备太旧，甚至可能会塞点土特产求通融。
唯独没想过，这个县城小厂的厂长，连半句软话都没说。
沈怀义看了杨卫国一眼，把文件塞回包里。
“现在就去。”
一行人穿过厂区，朝着办公楼走。
路过三车间时，里面传出沉闷的机器轰鸣声。几个工人正拿着单子，严格按照新制定的工艺卡核对原料。车间门口那块黑板上，林振昨天写下的“工艺纪律”四个大字极其醒目。
老陆停下脚步，盯着黑板看了几眼。
“这字是谁写的？”
王建国抬起下巴：“我们厂的技术顾问。”
周庆在一旁嗤笑出声：“字写得倒是挺有气势，就是不知道烧出来的东西配不配得上这四个字。”
王建国斜了他一眼：“东西有没有气势，你待会儿用眼睛看。”
周庆被噎得说不出话。
沪上重机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这怀安厂的人，从上到下，骨子里都透着一股邪性的硬气。
质检科实验室在一层最东头。
推开门，屋子不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试剂瓶按大小高低摆在木架上，标签全部朝外。天平罩着干净的玻璃罩，桌面上铺着白布。
靠窗的一张铁桌上，并排摆着三个封样的铁盒。封条上盖着怀安县机械厂质检科鲜红的公章。
铁盒旁边，放着一摞厚厚的记录本。
沈怀义走到桌前，他没有先去看那三个铁盒，而是拿起最上面的记录本翻开。
原料批次单。
升温曲线图。
保温时间表。
炉压监控记录。
取样位置图。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操作员和质检员的签字。
沈怀义翻了五页，翻书的手指停住。
记录太细了。
细到不可能是临时编造出来应付检查的。
八百度以前的升温速率控制、一千二百度以后调整的斜率、测温孔下移的精确尺寸、导流挡板的安装角度、甚至连热电偶临时保护套涂抹高岭土浆的厚度和烘干时间，全都记录在案。
这套工艺调整方案，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里面藏着极高的工业水准。
老陆凑到沈怀义身侧，看了两行数据，声音压得很低：“沈工，这记录……有点东西。他们好像把热偏流的问题给硬解了。”
周庆在后面不服气地嘟囔：“纸上的记录谁不会写？关键还得看测出来的材料。”
沈怀义合上记录本，目光移向那三个铁盒。
“开样。”
王建国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他没有急着挑开封条，而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对着沪上重机的质检员扬了扬下巴。
“同志，看清楚，封条完整，没有拆动痕迹。”
沪上质检员凑近看了看，点头：“封条完整。”
王建国这才下刀，干脆利落地划开封条，掀开铁盒盖子。
盒子里铺着几层白色的医用纱布。
纱布正中，静静地躺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碳化硅晶体。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十点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正好打在晶体的断面上。
那不是普通工业磨料常见的暗绿色或者灰黑色。
它透。
极度的干净。
晶体颗粒的边缘锋利笔挺，在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表面看不到任何明显的黑点，也找不出游离碳造成的黄斑杂色。
老陆脸上的表情僵住。
周庆张开嘴，结巴了一下：“这……这颜色倒是挺好看。”
王建国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沪上来的同志，看工业材料，可不能光看脸。”
周庆脸涨得通红，这话本来是他刚才准备用来敲打怀安厂的。
沈怀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副白棉手套戴上，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晶体，放到旁边的白瓷盘里。
他先看整体色泽，再看断口纹理，随后拿起桌上的高倍放大镜，贴近晶体表面。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过去。
沈怀义的眉头慢慢皱起，并且越皱越紧。
这不是挑出毛病后的嫌弃，而是一个搞了半辈子技术的人，看到超出常理的东西时，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老陆太了解沈怀义这个表情了。他二话不说，转身打开地上的木箱，把便携式显微镜、标准筛网和化学快速分析包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沈怀义放下放大镜，直起腰。
“现场初检。”
周庆赶紧拿出夹着记录表的垫板，拔出钢笔。
沈怀义盯着白瓷盘里的晶体，开始报项目：“外观，优。晶体完整度，优。杂色颗粒，极少。”
周庆的笔尖停在纸上，抬头看着沈怀义。
沈工，你是不是报得太快了？咱们是来挑刺的。
沈怀义眼皮都没抬：“写。”
周庆咽了口唾沫，只能低头把这几个字写上去。
王建国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他拼命压着脸上的笑意，可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怎么藏都藏不住。
杨卫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要划火柴，想起实验室的规矩，又把火柴塞回兜里。他把烟夹在指间把玩着，心里痛快到了极点。
沪上大厂又怎么样？
货摆在桌上，谁都得低头认。
老陆开始进行快速化学分析。
取样、粉碎、称量、滴入试剂。
实验室里只剩下玻璃棒搅动烧杯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周庆站在旁边，越站心里越没底。
他来之前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准备了无数套说辞。数据不达标怎么索赔，记录不全怎么拒收。
可现在，怀安厂把铁证一样的东西拍在他脸上，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憋屈得难受。
二十分钟后，烧杯里的反应结束。
老陆拿着第一张初检试纸，对着光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又换了个角度，仔细看了一遍。
沈怀义伸出手：“给我。”
老陆把试纸和对比卡递过去，声音发干：“沈工，您自己看吧。”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沈怀义的脸上。
沈怀义拿着试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变色区域，对比着色卡。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硅碳结合状态极好，游离碳含量极低。”沈怀义放下试纸，抬起头，“铁杂质含量……远低于合同规定的上限。”
周庆急切地追问：“低多少？”
老陆在旁边替他回答：“看试纸的反应深度，铁杂质含量大概只有合同上限的三分之一。”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
三分之一。
这个数据，已经不是达标了，这是碾压。
王建国终于笑出声来，他看着沈怀义：“沈工，还继续测吗？”
沈怀义抬起头，“当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