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路博览会是沈砚提出来的。
那年深秋,各领的秋粮都入了仓,商路上正是货多钱多的时节。沈砚把一份章程呈到林昊桌上,说:我想在望海城办一场博览会——把十三领的货都请来,摆在一起卖七天。让他们看看,跟着同盟做生意,到底能赚多少。
林昊翻了翻章程,问:你图什么?
图个热闹。沈砚说,更图个念想——让他们都记得,这条路是同盟的路,这个码头是同盟的码头。
林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只提笔在章程末尾批了一个字:
消息发下去,各领的反应不一。斯通菲尔德领第一个响应,阿尔宾领主亲自挑了二百匹好布,装箱上路;风丘领的托雷斯领主送来一车山货,说是凑个热闹;白杨领的领主最认真,派人送来一份清单,把要参展的货品、数量、定价,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晨风领的老领主也来了——他亲自押着一车新粮,说是让大伙看看,我们领今年也丰收了。
也有不来的。两个领地只回了封短函,说领里事忙,腾不出人手,连货都没派。沈砚把那两封短函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博览会开幕那天,望海城热闹得像过年。
码头边上搭起了一长溜展棚,红绸扎的棚顶,一眼望不到头。各领的展位前挂着自己的旗:双鱼旗、铁砧旗、白杨树旗、晨风鸟旗……旗子排成一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展棚里货堆如山:里弗顿的鱼干和河鲜、斯通菲尔德的布匹、风丘领的干果山货、白杨领的农具、晨风领的新粮,还有望海城自己的玻璃器皿、八音盒、方便食品——满满当当,摆了一路。
博览会上最好看的,是各领商人之间的讨价还价。
斯通菲尔德领的布商看上了里弗顿领的鱼干,两个人蹲在展棚角上,为了一斤鱼干的价钱磨了半个时辰的嘴皮子,最后各退一步,成交。白杨领的农具摊前围了一圈人,风丘领的猎户掂着一把新锄头,翻来覆去地看,末了掏钱买了两把,说回家试试。晨风领的新粮摊前最热闹——老领主亲自站在摊后,一斗一斗地给人装粮,脸上笑开了花。
也有谈不拢的。有个外领来的行脚商嫌望海城的玻璃器皿贵,跟掌柜的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巡场的人刚要过去,沈砚先一步走到摊前,也不劝架,只让掌柜的把玻璃杯拿了一只,当着那行脚商的面,从一人高的台子上摔下去——玻璃杯落地,连个裂纹都没有。
货是硬的,价是谈的。沈砚说,摔不坏的杯子,配得上这个价。
行脚商愣了半天,掏钱买了一箱。
人更多。从第一天起,码头就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本城的百姓来逛新鲜,外领的商队来寻货源,连远道的行脚商都闻讯赶来。酒馆客栈爆满,饭馆排起长队,码头上的搬运工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艾德里安负责管账,博览会第三天,他揣着账本跑到领主府,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主君!三天,三天的交易额,比去年整个秋天还多!
林昊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又递回去:好。让沈砚知道了吗?
沈大人比我先知道。艾德里安咧嘴笑,他今天一早就蹲在博览会上了。
林昊也去过博览会。他没穿礼服,换了身寻常衣裳,在展棚之间走了半圈,跟几个相熟的领主打了招呼,又到码头边站了一会儿。
艾德里安跟在他身后,一路小声报着数字:斯通菲尔德领的布,两天卖了四百匹。里弗顿领的鱼干,今天上午补了三次货。白杨领的农具,订单排到下个月了。
林昊听完,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他看了一会儿码头上装卸的货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热闹的展棚,轻声说了一句:
热闹是热闹。可热闹完了,人该往哪儿走,还往哪儿走。
沈砚确实一直在博览会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天擦黑才走。他穿行在展棚之间,不买东西,也不谈生意,就是看——看哪家的展位前人最多,看哪家的货卖得最快,看哪个领地的商人跟哪个领地的商人相谈甚欢。有相熟的掌柜拉他坐下喝茶,他也不推辞,喝一杯,聊几句,临走总要问一句:生意怎么样?货走得动吗?明年还来不来?
七天的博览会,交易额创了同盟成立以来的新高。闭幕那天,望海城放了半夜的烟火,码头上人山人海,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各领的商人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和厚厚一沓订单,高高兴兴地踏上归程。
沈砚站在码头边,看着最后一艘满载的商船驶出港湾,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本该高兴的。博览会成功了,贸易额翻着跟头往上涨,他精心筹划的一切都成了。可他说不上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码头站了很久,把七天的账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件事:这几天,在博览会上谈得最热络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领地的人——斯通菲尔德、白杨领、晨风领、风丘领、里弗顿领,加上御海领自己。而那些没来参展的领地,他们的商人,一个都没出现在望海城的码头。
来的人赚了钱,会更想留在同盟里;没来的人呢?他们没看见这热闹,不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在流动——或者说,他们看见了,却不来。
利益能聚人。沈砚喃喃自语,可也能让人算得更清楚。
他回到办公室,在灯下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他早就写好了一行字:同盟商路博览会,圆满成功。
他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墨迹未干,灯火摇摇晃晃。窗外,码头上的烟火已经散了,只有零星的火星,一明一灭,坠进黑沉沉的海水里。
沈砚合上账本,吹熄了灯。黑暗里,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热闹,是买不来人心的。可他还是想试。试一次,不成,再试。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那天夜里,沈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博览会场地上。展棚已经拆了一半,红绸堆在地上,像一地褪了色的花。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飘向黑暗里。
他坐了许久,直到巡逻的卫兵过来问他,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往府里走去。走了一段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场——七天前,这里还人山人海,灯火通明。
热闹散场,总是比开场快。
第二天一早,他把博览会的结果呈给林昊,末了附了一句话:该来的都来了。该来的,还是没来。
林昊看完,把呈文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问。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句话指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