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三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尽数落座,人人正襟危坐,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有。
督导组书记卢浩坐在主位,脸色冰冷,双眼闪烁着寒光。
左手边,周远坐立不安,早已没了往日坐镇县委的沉稳从容,身形微微紧绷,坐立难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在开这场复盘会之前,卢浩几乎已经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督导组下沉核查,本来就是周远一手促成的,明明一手稳赢的缓冲局,只要平湖乡能够配合的天衣无缝,王宸的改革举措必然会在基层推进中遇到很大的阻力。
可明明一场完胜的局,却落成了现在这种局面,基层彻底失控,这几乎超乎了卢浩的想象,甚至还让组织部副部长徐峰和发改委副主任任洪波看了笑话,相当于啪啪打了他的脸。
此刻,卢浩心里满是愤怒,怒周远蠢到了极致、烂泥扶不上墙,好好一盘棋硬生生成了送命局,还让他趟进这趟浑水。
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卢浩开口道:“原本,这次督导核查,是为了排查基层作风隐患、规范基层治理秩序。”
“但这次平湖乡核查,查出来的不是新郑弊端,而是长期圈层舞弊、抱团期满组织、虚拟误导督导的严重政治问题!”
一句话落地,会场气氛瞬间降至到了冰点,周远的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
卢浩这几句话已经定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工作问题,而是直接扣上了政治问题的大帽子。
可他也没办法,毕竟督导组还有两位副组长,不是他的一言堂,不可能把大刀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轻言论。
单单他说的那几项,随便拎一条出来,都足够砸烂南郊县干部的饭碗,直接牵动整个南郊官场的根基。
周远坐在椅子上,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着。
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湖乡居然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爆出这么大的雷,基层完全失控,脱离了平湖乡乡干部的控制。
卢浩目光冷厉扫过全场,最后瞥了周远一眼,沉声说道:“督导组下沉南郊县之前,有人向纪委、组织部、发改委层层反馈,声称作风整顿、改革推进过于冒进,完全打乱了基层工作节奏,导致基层失稳、发展平衡。”
“反馈材料齐全,汇报情况严峻,完美得不像话。”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继续说道:“起初,督导组本着审慎负责的态度,准备结合基层反馈,逐项核查问题。”
“可实地核查之后我们才发现,材料中所谓的基层失稳、改革乱想,竟然全部都是精心编排、统一演练、刻意造假的虚假说辞。”
“真正存在的问题,是平湖乡延续十几年的富平资金截留、项目虚立、验收空转、民生欠账堆积如山的陈年积弊!”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多年来所有人几乎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主动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今天却是被督导组当众赤裸裸的摆上台面。
周远此刻却是再也坐不住了。
“卢书记!”他陡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干涩:“平湖乡出现这么恶劣的事情,我表示十分痛心,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我必须说明,这绝对不是系统性、圈层性的问题“
“完全是白平国、白崇军两名主官私心太重、畏惧整改、逃避问责,做出聪明搞出来的个人行为!”
周远一席话却是让王宸忍不住轻轻摇头。
典型的丢卒保车,断臂求生。
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白平国二人,把自己摘出去,可谓是摘的干干净净。
不等卢浩开口,王宸轻声说道:“周书记说的倒也挺合理的。”
王宸这句看似附和,但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赵伟都没想到,有些错愕的看着王宸。
所有人都以为王宸这是要做出退步,默认周远所说的那套说辞。
可下一秒,王宸话锋一转,字字诛心:“如果只是白平国和白崇军两个人的个人投机行为,那我倒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周书记,卢书记,可以吗?”
卢浩微微颔首:“王副县长,请问。”
周远心头一紧,莫名有着一种强烈的不安:“王常务,有话直说。”
王宸满脸平静,说道:“第一个问题,如果只是白平国两人的个人行为,那为什么平湖乡上下所有乡干部的口径高度统一?”
“甚至就连各村的工作汇报、问题反馈都一模一样?难不成提前都彩排了?”
“两名乡镇主官哪儿有那么大的能量?能直接压服全乡上下所有干部?”
“还让这么多干部冒着触碰组织纪律、欺瞒上级的风险,集体陪他们演戏?”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很,乡镇层级森严,如果没有更高级的领导授意,还没有任何两名乡镇主官敢擅自组织全员串供,更没有能让整个乡镇干部队伍铁板一块。
周远脸色微僵,嘴唇动了一下,一时间想不到该用什么借口来搪塞。
王宸不急不缓,步步紧逼,不给周远留有任何思考的空间,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
“平湖乡富平资金截留、项目虚立的乱象,存续期长达十多年。”
“历年巡查,年度考核,专项审计却次次都能过关,这是怎么能够瞒天过海十几年的?”
周远的脸色瞬间阴沉,青白交替,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王宸目光平静,继续追问:“第三个问题。”
“这次督导组下沉核查,时机特殊、节点敏感,恰好卡在我们南郊作风整顿的关键时期。”
“平湖乡精准的抓住这个时机,每一步都踩在改革的要害上,两个常年扎根基层的乡镇干部,为什么能够精准拿捏到市级督导组的核查逻辑?”
“为什么能精准的抓住全县改革的核心痛点?”
“为什么敢主动挑起事端,直面督导组,制造政治矛盾?”
三连质问,可谓是层层递进、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彻底击碎了周远口中所谓的“个人行为、私自做主”的所有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