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辆吉普车里,气氛和前面那辆截然不同。
车门一关,引擎发动,车轮碾过京市冬夜冷硬的柏油路面。
陆一鸣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后排。
方济舟靠在座椅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额前那撮头发,都快揪秃了。
“我说老方,”陶钧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口,“你搁那儿琢磨啥呢?跟头发有仇啊?”
方济舟没理他,眼神放空,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啊……肯定在哪儿见过……到底在哪儿呢……”
“啥玩意儿见过没见过的?”陶钧一头雾水。
“南酥她爹。”方济舟终于把视线聚焦,看向陶钧,“你不觉得眼熟吗?特别眼熟那种。”
陶钧一愣,下意识回想刚才站台上那个身材挺拔、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对吧!”方济舟一拍大腿,结果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嘶——我就说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可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陆一鸣坐在副驾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车辆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的两道红痕。
听到后面两人的嘀咕,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轻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淡,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让人更痒了。
“眼熟?”陆一鸣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当然眼熟。”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的模样。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抛下一颗重磅炸弹。
“南酥的父亲,是南惟远南司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
“嘶——!”
“嗬!”
两道清晰无比的抽气声,几乎同时从后座响起。
陶钧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雷劈中了。
方济舟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揪头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滑稽的呆滞上。
南……南司令?!
那个京市军区的一把手?跺跺脚整个军区都要抖三抖的南惟远?!
开车的司机是个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仿佛后面那两位的震惊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两个男人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方济舟和陶钧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方济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我在龙山大队的时候,是知道南酥家里条件肯定不一般……但,但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好?
这何止是“不一般”!
这简直是通了天了!
陆一鸣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重新转回头,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震撼的余波还在车厢里无声地蔓延。
……
吉普车在夜色中穿行,很快便停在了军医院一栋住院部大楼的门口。
这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刚一停稳,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便立刻迎了上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推着轮椅的小护士。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南惟远率先下车。
陆一鸣也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南酥所在的车门边。
他刚想伸手开门,动作却顿住了。
当着未来老丈人的面,他要是再像之前那样把人直接抱出来,似乎……有点太不给老丈人面子了。
果然,南惟远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见陆一鸣停住了手,便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算这小子还有点眼力见。
南惟远亲自拉开车门,弯腰,用一种极其珍视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车里抱了出来。
他年纪不算轻了,但常年锻炼的身体依旧硬朗,抱着一百来斤的女儿,从车边走到轮椅前,几步路走得是四平八稳,气息都没有乱一下。
南酥被稳稳地放在轮椅上,她冲着自家老爹甜甜一笑。
另一边,方济舟也在陶钧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坐上了另一张轮椅。
秦雪卿拉着陆芸的手,亲切地为他们介绍:“这位是胡医生,接下来你们的治疗,就由胡医生全权负责。”
“胡医生好。”南酥乖巧地打着招呼,笑容明媚。
“胡医生您好。”方济舟也赶紧收起自己那副痛苦面具,礼貌地问好。
胡医生温和地点了点头,简单交代了几句,南惟远便大手一挥:“行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先上楼去病房。”
众人浩浩荡荡地一起上了四楼。
这次给他们准备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双人病房。
这也是南惟远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开始,秦雪卿是想给女儿准备一间单人特护病房的,但被南惟远给拦住了。
“糊涂!”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前脚让囡囡住了单间,后脚就得有人拿着这事儿做文章,举报咱们搞特殊化!”
“现在是什么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双人间,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南酥和方济舟被护士们推进了病房,安顿在两张病床上。
胡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说明天一早会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之后便带着护士们先行离开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南酥看着父母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便开口赶人:“爹,娘,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都这么晚了。你们明天还得上班呢!”
秦雪卿确实也累了,没跟女儿犟。
她走到陆一鸣身边,仔细地交代道:“小陆啊,一会儿我让护士送两张行军床和干净的被褥过来,你和芸芸晚上就先在这边住一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夜里凉,一定要注意保暖,别跟着病倒了。”
陆一鸣认真地点头:“伯母放心,我会照顾好酥酥和妹妹的。”
秦雪卿这才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转头对南酥说:“囡囡乖,娘明天一早再来看你。”
“嗯嗯!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南酥挥了挥小手。
南惟远和秦雪卿这才转身离开。
病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陆一鸣打来热水,拧了温热的毛巾,细致地帮南酥擦了脸和手,又伺候她漱了口。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柔声说:“很晚了,赶紧睡觉。”
南酥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看着男人在床边忙碌的身影,心底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秒睡。
……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
秦雪卿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饭盒,推开了病房的门。
一进门,她看到的景象,让她脚步骤然一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只见她那个宝贝闺女,正跟个皇太后似的,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脑袋后面还垫了两个枕头。
而陆一鸣,正坐在床边,拿着毛巾,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在给她擦脸。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她家囡囡呢?
就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人家的伺候,眼睛还舒服得眯了起来,活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秦雪卿简直没眼看。
她重重地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
“南酥!”
秦雪卿没好气地轻嗤一声,双手环胸,斜睨着床上的女儿。
“你又没断手断脚的,自己不会洗漱吗?还要人伺候,怎么那么不懂事儿呢?”
南酥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是自家亲娘,不仅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嘿嘿一笑,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哎呀,娘,您来啦!”
她冲着陆一鸣递了个得意的眼神,然后才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对秦雪卿说:“我这哪是让人伺候啊?我这是在跟对象联络感情呢!”
“您瞧瞧,您看看您未来的女婿,多勤快,多体贴!”
南酥越说越来劲,甚至还想坐起来,被陆一鸣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
她只好继续躺着,嘴上却不饶人:“这以后女儿嫁出去了,您跟我爹不也彻底放心了吗?有人疼,有人爱,饿不着,冻不着,多好!”
“你……”
秦雪卿被她这一套歪理说得,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这闺女,真是……真是太恨嫁了!
陆一鸣见南酥一直在帮他说话,维护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放下毛巾,站起身,恭敬地对秦雪卿解释道:“伯母,您别怪酥酥。”
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
“酥酥的肩胛骨有伤,内脏也有破裂出血,医生嘱咐了,必须卧床静养,不能乱动。”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一路颠簸,她其实很不舒服,只是忍着没说。我怕她自己动作大了,牵扯到伤口,或者下床走动累着,对恢复不好。”
陆一鸣的目光落在南酥因为刚才一番“狡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眼神深了深。
“所以,我才没让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