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云裳猛然睁开眼。巽风壶在她胸前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银链发出急促的叮响。她的呼吸急促了一拍,然后被她压了回去。她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两秒,感觉到血管在皮下的搏动频率正在从急转缓。她放下手,转身,走回搅拌站围挡内侧,走到君墨轩身边。
君墨轩正在检查钢板铺设的进度。他看到她走过来时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脚步的节奏比正常时慢了半拍。他没有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未云裳接过来,没有用来擦汗——她额上并没有汗——只是握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嗓子眼儿有什么东西压着:地下那个空间里封着第三件组器。玉质的,深碧色,形状和离火壶几乎相同。壶壁光滑,没有裂纹。它被放在石室中央的一只石台上。水是从石台下方的裂隙里渗出来的,只有薄薄一层。沈渡曾经站在那个石室里面。他托着那只壶,面对着石室的墙面。墙面上映着金锜暗山的脸。
君墨轩将手里的施工进度表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未云裳,离火壶在他怀中散发着稳定的温度,但他注意到未云裳的巽风壶此刻的颜色——那层青灰色的气流正在缓慢地旋转,方向是从右向左,和平时从左向右的旋转方向相反。你刚才通过巽风壶感知到了那个空间的时候,壶本身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声音。但有一阵像水银滑动一样的触感,从脚底一直升到后脑。
君墨轩的手指在离火壶的壶壁上轻扣了两下。他知道水银滑动的触感意味着什么——那是玉质性器在被同源法器探知时产生的一种共振效应。未云裳和第三件组器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即便隔着七米土层和三十公分混凝土加钢板,巽风壶的探知频率已经和第三件组器产生了微弱但真实的共振耦合。而每一次共振耦合,都会让沈渡留在第三件组器上的神识印记更深入地侵入未云裳的意识层。
从现在开始,君墨轩说,你不能再靠近这片区域了。巽风壶和第三件组器之间的共振耦合会随着距离缩短而加剧。每次共振都会让沈渡的神识印记往你记忆深处多推一层。他让你看那个画面不是偶然的,他在制造通道——让你通过第三件组器的共振,一步步走进他预设好的记忆路径里去。
未云裳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她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微微颔首:我知道。但我刚才站在外面的时候,还感觉到了一件事——那个地下空间的南侧墙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宽,大约两指,但裂缝另一侧有空气在流动。也就是说,那个空间并非完全封闭。它有一条向南方向延伸的、细窄但可以通行的通道。
君墨轩的眉头紧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地质雷达屏幕上已经截存的扫描图像,放大南侧墙面的位置。雷达成像在那一区域确实显示出一条模糊的、比周围土层密度更低的带状阴影,宽度大约在半米左右,延伸方向偏南,延伸长度在雷达探测范围之外。通道通向哪里?
欧阳墨笙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围挡内侧,站在他们身后三米的位置。她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过的地图——铜官窑项目全区的测绘总图。她将地图展开铺在附近的钢板堆上,手指点在地图南侧的一个位置,指腹下方正对着湘江沿岸一片尚未开发的滩涂区。向南延伸大约四百米,出口位置在这里。一片临江的滩涂,涨潮时会被江水淹没大半,退潮时露出宽约三四十米的沙石面。如果有人要在夜间通过水路进出铜官窑区域而不被工地监控拍到,那片滩涂是唯一的天然接驳点。
君墨轩蹲下来,看着地图上那片滩涂的位置。他的目光从滩涂沿着湘江水面往上游移动了一小段,停在一个略微内凹的江湾处。那个江湾的弧度很小,但在地图的等高线上清晰可见——一个适合小型快艇停靠的天然锚位。他将那个位置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将地图重新叠好还给欧阳墨笙。
通道不封。让它留着。君墨轩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封了通道,沈渡就知道我们发现它了。不封,他会以为我们还不知道南墙有缝,以为他保住了那条退路。他要是想通过通道从地下出来,我们就能在他露头的时候堵个正着。他要是想继续留在里面养第三件组器的神识印记,那我们就让他在里面待着——地面封死,空气断绝,温度恒定。他待得越久,他和玉壶之间的神识黏合度就越高,等到他必须把玉壶从石台上拿起来才能维持神识不散的时候,离火壶和巽风壶的合震就能让玉壶从他手中跳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已经封完的搅拌站地面——钢板已经铺好,速凝混凝土在钢板边缘浇筑了一圈加固沿,碎石和素土正在回填。通风口的铁盖被电焊焊死了三处接点,铁皮与铁皮之间熔成一道连续的白线。整个搅拌站的表面看起来和一座普通的废弃工地设施没有任何区别。
欧阳墨笙站在围挡边,目送那层素土被平整工具刮过、夯实,最终恢复成一片看起来和周围地面毫无二致的裸土色。她将手里的笔插回笔记本的线圈里,合上本子。地面处理完了。地下那条通道我们不动。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南侧那片滩涂的监控覆盖——不能让沈渡从水路进来而我们没有发现。
那里的水路是最有可能的水路,不能让金家势力有机可乘。
紫霆和伊藤结衣能盯水路。君墨轩说,让她们今晚就位,隐蔽位置架夜视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