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釜山飞回长沙的航班上，君墨轩几乎没有合眼。舷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七枚先天壶在怀中的布袋里安静地沉睡，七种颜色的光芒透过布袋的缝隙渗出来，在他的胸口投下一小片斑斓的光影。他一只手按在布袋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枚黑色珠子——珠子的表面多了一道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那颗珠子里的意识碎片在被吸入后一直在缓慢地脉动，频率与他的心跳相近，像是在模仿，也像是在等待。他不知道它到底在等什么，但离火壶的脉动告诉他——它还活着，只是被压制了。
未云裳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记事本从她手中滑落，摊在膝盖上，翻到画着八壶简图的那一页。七枚壶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第八枚壶的空白轮廓，里面写着一个“兑”字。她的字迹在飞机轻微的颠簸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个“兑”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穿透了纸面。
紫霆在后排的位置上裹着毯子，头歪向舷窗的方向，嘴巴微张，呼吸声很轻。伊藤结衣坐在她旁边，没有睡，手里拿着那本从长沙带来的小说，翻到一半的地方，书签夹在扉页——是大阪机场书店里买的日文译本，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在漫长的旅途中保持清醒。
千叶凛坐在过道另一侧，“寂灭”剑横放在膝盖上，剑柄上绑着的黑色布条有些松了，她正在重新缠绕，动作缓慢而仔细。这是她在长途飞行中少数会做的事情之一——保养剑，也保养自己的耐心。
踏雪蜷在未云裳脚边，鼻子埋在自己的尾巴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四只爪子在空中刨了几下，像是在追逐梦中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飞机在长沙黄花机场降落时，天刚蒙蒙亮。十二月的长沙比釜山暖和，但也只是从零下变成了零上五六度。君墨轩走出机舱，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没有海水的咸腥，没有冰雪的寒意，只有南方冬天特有的、黏糊糊的、带着泥土和樟树气味的气息。
沈垚在到达大厅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灰白色的眼睛“看”向他们走来的方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不是需要，而是一种习惯，地师与大地之间的一根媒介。竹杖的底部沾着新鲜的泥土，湘西的泥土，红褐色的，黏性很大。
“兑泽壶找到了。”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在湘西乌龙山深处，一片沼泽地下方。谭若兮守在那里，等你们过去。”
“什么样的沼泽？”君墨轩边往外走边问。
“活的。”沈垚只说了一个字。
从长沙到湘西乌龙山，开车需要将近五个小时。君墨轩没有休息，直接上了沈垚开来的那辆灰色越野车。未云裳坐在副驾驶，记事本摊在膝盖上，笔尖点着纸面——她在算从釜山到长沙的机票钱，以及接下来去湘西的油费和住宿。
紫霆在后排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长沙的高楼大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水田。十二月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稻茬和一汪汪浅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湘西。”紫霆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师门的时候，听师父说过湘西。他说湘西的深山里有赶尸人，有蛊术，有进得去出不来的瘴气林。”
“你师父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千叶凛闭着眼睛说，“但不是赶尸人和蛊术。是地脉。湘西的地脉走向很复杂，几条主要地脉在这里交汇、缠绕、冲突，形成了特殊的地理环境。瘴气是地脉能量溢出地表后与潮湿空气反应产生的，普通人吸入会中毒，修士可以抵抗一部分。”
“那沼泽呢？沈垚长老说‘活的’，是什么意思？”
千叶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乌龙山地处在湘西腹地，山势不算高，但地形复杂得像是被什么人故意扭过。峰林、峡谷、溶洞、暗河，几种地貌在方圆几十公里内交替出现，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地图。沈垚将车停在山脚下的一条土路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只有一条被灌木和杂草半遮掩的羊肠小道，蜿蜒伸向密林深处。
君墨轩下车，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湿漉漉的腐木气味，混着苔藓和蕨类植物的清香。他抬起脚，鞋底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黏泥，泥里嵌着几片半腐烂的树叶和一根细小的白色虫卵。
谭若兮在小道的尽头等他们。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裤腿塞进高帮登山靴里，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左颧骨到下颌，一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擦过。她没有化妆，皮肤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跟我来。”她说，转身走进密林。
君墨轩跟在她身后，踏雪跑在最前面，走在谭若兮和君墨轩之间。它的步子有些犹豫——一会儿靠近谭若兮，嗅嗅她的裤腿，一会儿又退回到君墨轩脚边。
密林中的光线很暗，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零星的、细碎的光斑从叶隙中洒下来。地面上铺满了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空气越来越潮湿，腐木的气味越来越浓，到后来几乎变成了某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快到了。”谭若兮在一棵巨大的古樟树前停下。树干很粗，目测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覆盖了头顶整片天空，将阳光完全遮挡在外。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蟒蛇，根与根之间的缝隙中积着深褐色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