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柏林泰格尔机场时，当地时间是下午四点。
十一月的柏林已经入了冬，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气温在零度上下徘徊，风从机场的空旷地带灌进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干燥的气息。
君墨轩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柏林的味道——他在感受空气中的灵力。铜官窑所在的湘东地区，灵气已经开始缓慢复苏，但稀薄得像高原上的氧气。而柏林不同。这里的灵气浓度比铜官窑高出一截，虽然仍远不及那个世界，但已经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流动。
“灵气在向欧洲汇聚。”青竹站在他身后，折扇合拢握在手中，目光扫过灰蒙蒙的天际，“不是自然现象。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灵气。”
“寂灭之意。”君墨轩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青竹没有把话说完。
一行人走出机场，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等在停车场。车旁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德国男人，四十多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他看到君墨轩一行人，微微颔首，用流利的中文说：“君先生？我是霍夫曼，德国联邦情报局外事联络官。霍局长让我来接你们。”
“辛苦了。”君墨轩与他握手。
霍夫曼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君墨轩、未云裳、千叶凛、紫霆、伊藤结衣、青竹，以及蹲在未云裳脚边的踏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君墨轩注意到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上车吧。”霍夫曼拉开车门，“伊莎贝拉公主已经在等你们了。”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柏林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低矮而克制，没有摩天大楼，没有张扬的建筑，只有一片片红砖公寓楼和偶尔闪过的高耸教堂尖顶。
君墨轩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掠的城市风景。未云裳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踏雪趴在她脚边，鼻子贴着车窗玻璃，好奇地向外张望。
“霍夫曼先生，”君墨轩开口，“伊莎贝拉公主知道我们的来意吗？”
霍夫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知道一部分。”他说，“她知道有人要对她不利，也知道你们是来保护她的。但她不知道‘壶灵’的事，也不知道黑蛟、灵气、上古修士这些……她的世界观里没有这些东西。”
“那她怎么看待危险？”
“她的叔叔告诉她，有人想绑架她勒索赎金。”霍夫曼的语气没有波动，“她信了。她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也会被误导。”
君墨轩没有追问。伊莎贝拉的叔叔是谁，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隐瞒真相，这些可以之后再了解。
车子驶入柏林西南部的一片别墅区。这里很安静，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张张张开的网。别墅都是独栋的，每一栋都有花园和车库，门牌上刻着主人的姓氏。
霍夫曼将车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别墅不大，三层，有铁艺栏杆的阳台和落地窗。花园里种着几棵冬青，在萧瑟的秋末依然保持着绿意。
“到了。”霍夫曼下车，“伊莎贝拉公主在里面。她在等你们。”
君墨轩等人下车，站在别墅门口。霍夫曼按下门铃，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德语，语速很快。霍夫曼用德语回复了几句，大门应声而开。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的肖像。一个年轻女子从客厅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自然卷曲，披散在肩上。她的五官精致而立体，眼窝深陷，瞳孔是灰蓝色的，像北海冬天海面上反射的天光。
伊莎贝拉·冯·霍亨索伦。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更鲜活。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打量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你就是君墨轩？”她先用德语说了一句，然后切换到英语，口音很轻，“霍夫曼说你们是来保护我的。”
“是的。”君墨轩用英语回答，“我们是中国人，来自一个专门处理特殊事件的机构。您叔叔委托我们来确保您的安全。”
“我叔叔。”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那个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他什么都跟你们说了？”
“他说有人想绑架您勒索赎金。”
“就这样？”
“就这样。”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君墨轩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他身后的未云裳。她的目光在未云裳身上停得更久——也许是因为未云裳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也许是因为巽风壶散发出的、普通人感知不到的气息。
“你们不像是警察。”伊莎贝拉说，“也不像是保镖。”
“我们不是。”君墨轩说。
“那你们是什么？”
君墨轩沉默了一瞬。
“我们是处理‘异常事件’的人。”
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继续追问。她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我让人准备了晚餐。有什么事，边吃边说。”
晚餐在别墅的餐厅里进行。
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和水晶酒杯。管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女人，沉默寡言，动作利落。晚餐是简单的德式家常菜——土豆汤、烤猪肘、酸菜、黑森林火腿。紫霆吃得最多，一个人干掉了半个猪肘，伊藤结衣在一旁不停地给她递纸巾。
君墨轩吃得不多。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伊莎贝拉身上。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用刀叉切割一块火腿，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她偶尔抬头看一眼众人，目光中带着一种冷静的、观察者的距离感。
“伊莎贝拉，”君墨轩放下叉子，“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身体上的变化，或者周围出现不寻常的事情？”
伊莎贝拉的手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根据我们的情报，有人盯上你，可能和你体内的某种东西有关。”
伊莎贝拉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君墨轩。
“你是指这个？”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掌心上。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