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皇后娘娘。”叶澜依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满是乌青,估计是一夜都没睡。
“起来吧。”宜修被苏郁搀扶着坐了起来,苏郁替她在腰后放上了软枕,“皇贵妃,本宫想和叶贵人单独聊聊,你……先去歇歇吧。”
苏郁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好,臣妾先出去了。”
“别走。”叶澜依突然冷冷地叫住了她,“人都凑齐了,不如摊开了说。”刚刚皇贵妃给皇后放软枕时的动作,她都看在眼里。她怕皇后硌得慌,拍了又拍,这是水火不容的仇人能做到的吗?想想昨夜,皇后看她的眼神,她从来没见过皇后那么在意一个人。
苏郁脚步一顿,回身时眼底已经覆上一层冷意,却没开口,只静静看向宜修。
宜修也看了她一眼,随后点了点头,“好,既然你想摊开了说,那我们便都留下,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臣妾能问什么?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只想听皇后娘娘说!好好和臣妾说!”
“你什么态度!她是你的犯人吗!你用什么态度和皇后说话!我们两个人已经给了你最大的诚意,想和你好好谈谈。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质问她!若不是你昨日惹是生非,她能躺在这里吗!她拖着病身子,好好跟你说话,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你还敢质问她!”苏郁听到叶澜依的话一下子就炸了。两个人在一起后,她都没和宜修这样闹过,叶澜依凭什么!
苏郁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叶澜依被吼得一怔,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宜修轻轻拉了拉苏郁的衣袖,声音虚弱却带着安抚,“阿郁,不许发脾气,坐下。”
“她……”
“听话。”宜修拉着苏郁坐在了自己的身边,又看向了叶澜依,“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疑虑,想要个说法。事实就是这样,本宫和皇贵妃……不是大家眼里看到的那般……水火不容。我们两个人……只是装不合而已。”
“装不合……骗所有人,也包括我是不是?”叶澜依看着宜修,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与其他人……并无不同,你和我说的那些……那些皇贵妃曾欺辱你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澜依……”
“我在问你对不对!”
“我说了,你不要用这样的态度跟她说话!她大病初愈,听不得大声。你若是想好好说,就收起你的凌厉。若不想好好说,现在就出去!”苏郁完全不想忍叶澜依。
“你闭嘴!”叶澜依指着苏郁吼道,“现在被耍的团团转的人是我!我为什么不能闹!”
“你才要闭嘴!你被耍的团团转那是你自己没脑子!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都是瞒着所有人。又不是只骗了一个人,你有什么可来兴师问罪的!为什么不可以瞒着你?你是皇后的什么?你只是后宫里的一个普通嫔妃,我们不过是像对待所有人一样对待你,有错吗?”
苏郁一句话,堵得叶澜依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宜修按住苏郁攥紧的手,轻抚着她的胸口,“好了,别气了,我来说好不好?”
苏郁没吭声,只是扭头不再看叶澜依。
宜修气息微浅,却还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澜依,我们骗了你,是真。但从始至终,我们没有害过你。我承认,我确实利用了你对我的关心,去放大了我的凄惨,也放大了你的仇恨。但你看到的……就是我最真实的处境。只不过……艰辛背后,我还有个真心护着我的人罢了。”
“可她的存在……就已经证明了你所谓的那些悲惨全都是假的!”
“假的?”宜修轻声问道,“我的独子惨死,一辈子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假的?多年来,皇上对我弃之如敝履是假的?中宫被架空是假的?还是你觉得我身体虚弱,快要死了,是假的?”
“宜修!你说这些做什么!”苏郁看到宜修这样,心痛不已。
“我只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我所经历的,我所告诉你的,除了皇贵妃真的恨我巴不得我死以外,全部都是真的。澜依,皇上对我所做的一切,我也能作假吗?”宜修看着叶澜依问道。
“这……”叶澜依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她想起皇后这些年在后宫的处境,想起皇上的冷淡,想起早夭的孩儿,想起她日日不离的汤药……桩桩件件,哪一样是能作假的?
宜修轻轻闭上眼,气息微颤,苏郁立刻伸手扶住她,“你非要把这些再掏出来说一遍吗?”苏郁声音发哑,“你忘了你的心脉受不住?”
宜修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叶澜依身上,“我与阿郁相依为命,是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唯一能活下去的路。没有她,我早就死了。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你要恨,便恨我。”
“我不是恨你!你救过我的命,我把你当成救命恩人一般!我只是讨厌你骗我!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从我进宫到现在……你对我的好……是不是全部都带着目的?是不是……你从来都没有……真的在意过我……只是把我当你的棋子?”
“你要她去怎么跟你解释这一切?带着目的又怎么样呢?她没有给过你温暖吗?你也说了,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是她……让你生病了?她有那个通天本事吗?可她救了你,是事实!还有你入宫后,她几次出面维护你,她救了你的马,怕你孤单她送了你的猫,这都不是事实吗?你告诉我,你所谓的真心和假意,又有什么意义吗?”
叶澜依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滚落,那些被她怀疑成假意的点滴,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皇后递来的暖炉,护着她不受太后和嫔妃欺辱的话,救下她从小相依为命的马,怕她寂寞送来的团绒……这都是真的。
“我说话直,你别嫌难听,但都是实话。事实上,你做的决定,每一个都出自你自己的内心,她从来没有强迫你去做任何事。”苏郁看着叶澜依认真地说道,“你自己问问你自己,那个把皇后迫害成这个样子的皇上,你不想杀了他吗!”
叶澜依浑身一颤,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念头,连反驳的力气都瞬间消失了。是啊,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自己的想法。皇后救了她,所以她想接近皇后。看到皇后中了刀子,生死未卜,所以她苦练冰嬉来到京城,只是为了看她一眼。是她看到皇后的苦,心疼皇后,所以决定要杀皇上。每一个决定,宜修从来都没有强迫过她。入宫,是皇上的决定,失去自由,也是皇上造成的。她的苦难从来都不是皇后带来的,而是皇上。她想杀皇上,也是心甘情愿去做的,她有什么资格去质问皇后呢?
她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她的愤懑,大概只是因为不甘吧?因为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女人心里,从来都没有她。那个她想要日日陪伴的女人身边,早就有了人。所以才会这样吧?她承认,昨晚,皇后护着年世兰的画面让她嫉妒的快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皇后从来那么看过她呢?可是……皇后又凭什么要在乎她呢?难道……因为她爱皇后,皇后就要爱她吗?
叶澜依死死咬着唇,尝到嘴里一片腥甜,眼泪却越掉越凶。她凭什么质问?凭什么不甘?不过是她一厢情愿,把救命之恩当成了情深,把片刻温暖,当成了独一无二。宜修救她、护她、给她一点暖意,都出自真心,却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她对你……真的好吗?你确定……她不会背叛你?”叶澜依指着苏郁看着宜修问道。
“你……”苏郁又要炸,却被宜修紧紧抓住了手。
“她对我当然好,是不求回报的好。她也不会背叛我,那怕世上所有人都会背叛我,我也确定她不会。”宜修认真地回答道。
“你那么爱她……为什么要给皇上挡刀子?若是木兰围场时他死了,你们不就可以在一起了吗?”叶澜依轻声问道。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给皇上挡刀子,我甘心愿意付出生命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宜修的话让叶澜依彻底崩溃了,她哭着蹲在地上,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输了,不,她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她哭得浑身发抖,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宜修望着她,眼底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一层淡淡的无力的悲悯。
“对不起……”宜修轻声道个歉,“如果你觉得我们骗了你,让你心里不舒服的话,我们会尽力补偿你。那些计划……你就当做没有,什么都不要做了。”
“凭什么不做!”叶澜依猛地抬起头来,“我做这一切,又不是为了你!别以为给我些小恩小惠,你就能让我去给你卖命!是我恨皇上,是我自己要杀他!从现在开始,我要做什么,与你们无关!”叶澜依说完,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门被她狠狠带上,震得烛火晃了几晃,殿内一下子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怎么……怪怪的……她对你不会是……”苏郁看着宜修慢慢噘起了嘴,“她喜欢你吧!”
“别胡说……”宜修慢慢低下了头。
那个第一次在百骏园见面时,怯怯的小姑娘,那么单纯,那么温暖,她实在是不值得让她去爱。
“好了,别想了,这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你如今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不许想些有的没的!”苏郁用力抱住了宜修,将她裹进了自己怀里。
“那么霸道。”宜修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饿了……”
“我去准备吃的!”苏郁说着亲了一口宜修,走向了外面。
在路过门口时,她慢慢扭过头,看到宜修静静靠在床头。
“宜修!”
“嗯?”宜修抬起头看向了她,“怎么了?”
“我不会吃醋的!因为你……值得!”苏郁说完快步离开了。
听了她的话,宜修轻轻地笑了。嗯,她值得,阿郁说她值得,那她……就一定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