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京师历经惊变，人心惶惶，这春日集的绣品会还能如期筹办吗？在这般动荡的时局下，那些世家大族还能心甘情愿地往外掏金子吗？
林曦所言，确是无比现实的难题。
世家大族向来最擅长在局势未明之际明哲保身，如今风波刚平，谁还会顾念着行善积德？
我垂下眼眸，心底的思量却比林曦更深了一层。
这场绣品会，最初的噱头是为陛下尚未出世的小皇子祈福。正因如此，那些世家女眷才会趋之若鹜，纷纷亮出看家本领。
可今日在昭阳殿内，陛下已将象征皇族隐卫的梅花簪召令教予了我。
那是即将禅让的隐秘信号。
若陛下在不久后宣告退位，这“为皇子祈福”的名义便成了无根之木，还会有人愿意为此买账吗？
一旦失去了皇权荣光的加持。
那些绣品还能如我们预期那般拍出天价吗？
这场承载着无数灾民生机的春日集筹款，似乎正悄然陷入困局。
可是，我的脑海中瞬间掠过的，却是城外那些在凛冽风雪中瑟瑟发抖的难民，是那些只求一口热粥果腹的无辜百姓。
时局再如何动荡，华屋内的权贵们依然能围炉取暖、锦衣玉食；可城外的灾民，却连一天都等不起。
我蓦地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几人。
我看着她们，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办！”
我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转头看向锦儿。
锦儿没有丝毫迟疑，重重地点了点头。
“办！”
有了我和锦儿的表态，林曦眼底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她猛地一拍桌案，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好！”
“那就办它！”
玥娘子也轻轻舒展了蹙起的秀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办！”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犹如寒冬里的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屋内的气氛。
既然决意要办，就必须办得漂亮。
众人立刻围坐一处，紧锣密鼓地商榷起来。
我们开始仔细推敲今日赏梅宴上所见的每一幅绣品。
不仅回忆其针法绣工有多么惊艳。
更重要的是，剖析每一幅绣品背后的绣者，以及她们所依附的家族势力。
我们必须精准预判，究竟该去联络哪些权贵，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高价将其收入囊中。
这般抽丝剥茧地盘算下来。
哪里还是在筹办什么风雅集会。
简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谋算——算计着如何最精准地掏空那些世家大族的钱袋。
谢家逼宫事败，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京师的权力格局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洗牌。
那些原本依附于谢家的门阀势力，此刻必定如同惊弓之鸟。
为了向即将掌权的新贵表忠心，为了在动荡中保全家族，定会有人不惜一掷千金以求破财消灾。
而那些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中立世家。
又有哪些会吓得捂紧钱袋、明哲保身？
我们必须将这些幽微的人心算计得清清楚楚。
众人商议决定，先从那六幅魁首候补之外的落选绣品入手。
这些绣品虽未能拔得头筹，却也皆是出自名门闺秀之手，只要运作得当，依然能筹措到一笔极其可观的善款。
一幅幅绣品的名字被接连报出。
一个个世家的底细被我们翻来覆去地掂量权衡。
待外围理清，最后才轮到那最为关键的六幅绣品。
这六幅，才是真正能拍出天价、填补善款的重头戏。
就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
林曦却突然停了话音，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谢琅的那幅绣品……该如何处置？”
“现下，还会有人敢买吗？”
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啊，那是一幅精巧的喜上眉梢图。
用的是谢家世代秘传的绝顶针法。
更是出自谢家嫡女谢琅之手。
若按谢家以往那般霸道张扬的做派。
是绝不可能让自家嫡女的绣品流落市井、任人评头论足的。
若在往日谢家权势鼎盛之时。
根本无需谢家出面。
自会有无数趋炎附势之徒争先恐后地掷出重金，借花献佛，只为博谢家一个青眼。
可如今……
谢之奂图谋逼宫，谢家已然彻底倾覆。
他们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这幅绣品？
而在如今的京师，又有谁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去买谢家嫡女的东西？
那岂不是明摆着要触怒陛下、与三郎君作对？
绝对不会有人敢接盘的。
那幅原本该被众星捧月的绝佳绣品，此刻却成了一块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
我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不禁闪过谢琅那张清冷矜骄的面庞。紧接着，又浮现出秋娘子在昭阳殿内，对谢家那番字字泣血的控诉。
谢琅……
我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平静地开了口。
“姑且先搁置着吧。”
林曦和玥娘子都面露不解地看向我。
我并未过多解释。
我心底暗自揣测，或许三郎君最终会亲自出手买下它。
并非是为了宽宥谢家，而是为了秋娘子。或者说，是为了那段早已被权力倾轧得扭曲破碎的血脉亲情。
他或许会将这幅绣品默默送还给谢家。
算是给谢琅，也给曾经显赫一时的谢氏一族，留下最后的一丝体面。
如今再重新审视那精挑细选出的六幅绣品。每一幅背后，都犹如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蛛网。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因为陛下的退位，还会生出许多难以预料的变数。
但关于陛下即将禅让一事，眼下绝不能向她们透露半点风声。我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重压，默默封存在心底。
玥娘子听完这番局势剖析，秀眉微蹙，眸底掠过一丝忧虑。
“既然谢家倒了，那如此一来，王家岂不是又要水涨船高了？”
“王家蛰伏隐忍了这么久，绝不会放过这个趁势崛起的绝佳良机。”
“看来王婉仪又要开始在京师的贵女圈里兴风作浪了……以她那嚣张跋扈的性子，如今有了家族在背后撑腰，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乱子。”
玥娘子显然对王婉仪此前的行径依然耿耿于怀。
她略作思忖，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此前将赌盘的夺魁热门定在王家的王二娘子身上。如今看来，倒是顺应了局势，押对宝了。”
“王家为了填补谢家留下的空缺，为了借此盛会大肆造势，必定会不遗余力地去争夺这个魁首之位。”
倩儿闻言也微微颔首。
她明艳的眸底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锐光。
“不管王家接下来想怎么折腾。”
“我们的盘口下注，昨日便已彻底截止，所有的注码都已入库封存。”
“如今万事俱备，就只等春日集上，那最终的结果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