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火堆烧了又添,添了又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李秀宁才终于靠在岩石上眯了一会儿。
她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时,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凌云依然躺在那里,姿势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
李秀宁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而后,低头看着凌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凉。
不是发烧的那种凉,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
她皱了皱眉,起身环顾四周。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溪流的下游方向。
岸边的地势还算平坦,有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岩石缝里,枝叶稀疏,但好歹能遮阴。
她得搭个能住人的地方。
凌云不能一直躺在露天的岩石上。
有火堆还好,可若是下雨呢?
他的身子本来就凉,再经风吹雨打,怕是连这最后一口气都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李秀宁便立刻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先是砍了几根手臂粗细的树枝,削去枝叶,在靠近山壁的一处避风处搭了个框架。
然后又割了些茅草和藤蔓,编成草帘,一层一层地铺在框架上。
她没有搭过房子,却看过工匠盖军营。
依样画葫芦,虽然粗糙,但总比露宿强。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她的手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草汁和泥巴糊得满手都是,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
但那个小棚子总算搭成了。
她又在棚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凌云挪了进去。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李秀宁又生了一堆火,坐在棚子门口,靠着门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干草上的凌云。
还是没醒。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
第二天,凌云还是没有醒。
李秀宁又出去捡了些干柴,摘了些野果,用溪水洗了洗,自己吃了几个,剩下的放在棚子的角落里。
她试着给凌云喂了点水,但却根本喂不进去。
她只好用布条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润湿他的嘴唇。
忙完这些,她又去修补棚子。
昨天搭得太匆忙,有几处草帘没扎紧,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
她爬上爬下,重新绑了一遍,又割了些茅草加厚了屋顶。
傍晚时分,她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了李建成说“他已经死了”时的笃定。
然而,他却没有死。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应该留在太原守灵的,应该和大哥、世民一起商议军务的,应该...应该一剑杀了这个人的。
可现在...她却在这里,为他搭棚子,捡柴火...
李秀宁忍不住苦笑一声,而后,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
第三天清晨。
李秀宁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棚子门口睡着了。
晨曦透过草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一道咳嗽声,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秀宁猛地转头。
棚子里,凌云的眼睛睁开了。
他躺在干草上,微微侧着头,目光涣散地看着棚顶的茅草,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李秀宁愣了一瞬,然后赶忙上前。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凌云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你是...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秀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忍住了鼻酸,声音硬邦邦的:“是我。你...觉得怎么样?”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然后又变得复杂。
“怎么?”李秀宁看着他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到我很意外?”
凌云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是...挺意外的。”
说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李秀宁——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样子,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脸颊上还有没洗净的泥渍和草汁。
她的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手背上全是划痕,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
凌云似乎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李秀宁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你能骑马吗?”
凌云微微一怔。
“你的伤太重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得找大夫。你昏迷了两天,我不敢动你,怕挪坏了。现在你醒了,如果能骑马,我去把马牵来,我们...”李秀宁继续道。
“不必了。”凌云打断了她。
李秀宁停下来,看着他:“嗯?”
凌云闭上眼睛,像是在攒一口气。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棚顶的茅草,声音平静:“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是找大夫就能解决的。”
李秀宁的眉头皱了起来:“你...”
刚说了一个字,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凌云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然后一缕血迹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暗褐色的,稀薄得像兑了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看到了?”凌云苦笑一声,“我的命...已经耗尽了...”
李秀宁身体一僵,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一时间,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草帘的沙沙声。
良久,李秀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接凌云的话,而是问了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真的是你...杀了我父亲?”
凌云沉默了一瞬:“是。”
李秀宁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
“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擒住我父亲,逼我李家就范,远比杀了他更有用。你为什么要杀他?”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那里,目光穿过草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那一夜...我没有想要杀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凌云沉默了很久,并没有开口回答。
但李秀宁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试图理清什么。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便被一种刻意的平静取代了。
“说不清。”他最后说。
李秀宁看着他,眼中带着明显的审视。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个人骗过她,瞒过她,以“凌白”的身份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应该怀疑。
可是此刻,躺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将死之人。
他的白发铺在干草上,他的嘴角还挂着暗褐色的血痕,他的眼神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倦。
“太阳挺好的。”凌云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可以...扶我出去看看吗?”
李秀宁没有拒绝,随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凌云扶起来。
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一具空壳。
她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搂半拖地把他弄出了棚子。
溪边的岩石上,阳光正好。
李秀宁扶他坐下,让他靠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头。
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溪水在脚下流淌,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凌云闭着眼睛,脸上依然没有血色,但眉头舒展开了,像是在享受这久违的暖意。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大小姐。”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有纸笔吗?”
李秀宁一怔,似有些意外:“你要做什么?”
凌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声音很轻:“有些事...要交代。”
李秀宁的心猛地揪紧:“什么事?”
“身后事。”
凌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回不去了。趁着现在还清醒,我想...写两封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能不能请你...帮我送往洛阳?”
李秀宁愣住了。
她看着凌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这个人是虎威王,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是大隋的擎天之柱。
他麾下有千军万马。
他掌控着北疆三州。
他在草原上被人称为“白虎圣主”。
他只需要略微出手,就可以让整个河北改天换日。
可现在,他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谷里,白发如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他唯一能托付的人,是敌将的女儿。
“你...”李秀宁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信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信丢了,或者交给大哥?”
“我没得选。这里...只有你。至于信不信得过...”凌云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溪水声盖过。
“我信。”
那两个字落在山谷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李秀宁的心口上。
她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溪水在脚下流淌,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转过头:“等着。我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