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管家的脸色沉得像是曼彻斯特连绵不绝的阴雨天。
懊悔与慌乱,这两种向来被他认为不应拥有的情绪,此刻正占据着他的内心。
他太后悔了。
此前他的精力都被牵扯在给西蒙少爷办理保释撤案、与各方律师周旋扯皮上。
他本以为,【先生】在两校高层与市政官员的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可能遇到什么危险。
而且鹰国这边能动用的人手,在这几轮暗流中被抓的抓、残的残,早已捉襟见肘,连凑出一队像样的护卫都勉强。
可事实是残酷的。
就在他办妥了手续,带着西蒙从临时羁押套间里走出来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对少爷“弃车保帅”的思路宽慰两句,就在路人的惊呼中,听到了那个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先生】在曼大遭遇枪击,生命垂危。
那一瞬,他的后背直接被冷汗浸透。
两人跳上车一路狂飙。
在车上,管家一面紧急致电大西洋彼岸的专属私人医疗组,一面又火速联系了几位常驻伦敦,与家族私交尚可的顶尖外科名医。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阿美利卡的包机跨越大西洋至少需要七八个小时;而鹰国本地的专家……
且不说这群鹰国佬会不会故意消极怠工,单说从伦敦赶到曼城的时间,也让人难以忍耐。
“急事要缓,事缓则圆。”
电梯上,管家在心底反复地默念着【先生】曾经教导他的准则,将狂跳的心脏强行按回胸膛。
【先生】常挂在嘴边的话其实还有后半句:无论你在棋盘上布了多大的局,无论你掌握着多少资源,你终究只是一具肉体凡胎。
这句话曾经用来嘲弄那些与【先生】争斗的人,谁能想到,今天竟然在自己的身上应验了。
电梯打开,西蒙像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般冲进了喧嚣的等待长廊。
管家没有跟上去。
这本来就是他们在路上就定好的策略——西蒙去前面吸引其他视线,而他,则去见一个人。
转过两条通道,管家停在一扇挂着“病理资料档案暂存处”的木门前。
抬手,指节屈起。
三轻,一重。
咔哒。
门锁滑开,露出一道缝隙。
任谁也想不到,外头快把整栋大楼翻过来的各路媒体记者苦苦寻找的院长,此时正堂而皇之地缩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幽光。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院长坐在扶手椅上,看到来人,院长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先生,治疗正在积极地进行中,我们的医生很努力。”
“我需要知道实话,院长先生。”管家反手带上门,立在办公桌前,“别用外面应付那些记者的鬼话来糊弄我。”
院长嘴里满是标准的应对话术:
“实话?医学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实话,只有动态的评估。我们目前正在对莫里亚蒂教授采取一种最负责任、最具前瞻性的观察性策略。”
院长双手十指交叉:
“鉴于伤员胸腔结构的复杂创伤,在苏黎世或皇家自由医院的跨学科顶尖方案成型之前,任何缺乏充分论证的盲目干预,都是对生命伦理极不严肃的挑衅。有时候,不做多余的动作,恰恰是最积极的抢救。”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治不了,也不敢治,现在正合规合法地看着他等死。
混杂着屈辱与焦躁的怒火直冲脑门,管家手掌猛地按在桌上:
“既然你们这里的水平仅限于‘观察’,那我们要求立刻转院!我会调配直升机,转去私立心脏中心!”
院长听到这话,反而摇了摇头:
“转院?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自掏腰包赞助你们两千升航空燃油。”
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监护数据摘要推了过去:
“但教授的血压是靠三联血管活性药物强行吊在临界点上的。肺门撕裂,心包持续渗血,更要命的是心肌褶皱里还有一块游离的金属碎片。别说上直升机,哪怕你把平车从四楼推到底楼的过程中多颠簸两下,那块碎片都可能直接切断冠状动脉。到时候他连大门都出不去,就会当场成为一具尸体。”
管家后槽牙咬得生疼。
转院是死。
那只能等伦敦的专家过来?
大不列颠那条号称连通南北、修了快二十年却连一半路程都没铺完的“高铁”,加上动不动就突发罢工的轨道系统,等那群老学究坐着晃晃悠悠的慢速火车赶到曼城,【先生】怕是连下葬的鲜花都选好了。
在阿美利卡呼风唤雨、能随时调动数以亿计流动资金的庞大资本,在这座古老沉闷、充满官僚拖延的岛国体制面前,竟然像是一拳砸进了烂泥塘里,有力使不出!
管家强迫自己将情绪压制下去:“那你们的大夫呢?难道曼彻斯特皇家医院的外科大楼里,连一个敢握手术刀的人都找不出来吗?!”
“放宽心,菲利普先生。”院长熟练地扯出一张充满职业关怀的微笑面具,开始倾倒温热的无用废话,“我们的团队经验丰富,正在全力以赴,上帝也会保佑这位对人类科学做出卓越贡献的学者……”
嗡——嗡——
桌面上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老院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第一手术区无菌调度台”字样,他的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
坏了。
终究还是没能拖到交接班吗?
管家视线钉在电话上。
在目光注视下,院长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颤巍巍地按下了接通。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听取宣告教授死亡的心理准备。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沉重的叹息,而是护士长兴奋的声音:
“院长!那枚弹片取出来了!!”
“……哈?!”
老院长手一抖。
“你……你说什么?取出来了?!”一旁的管家也维持不住冷峻的姿态,猛地倾身向前。
“是的!后室间沟深处的那枚碎片已经被医生成功夹取!”护士长的语速飞快,背景音里甚至还能听到监护仪那逐渐转为平缓有力的心率滴答声,
“创面止血棉垫压迫有效,左心室搏动恢复自主节律,血压已经回升到95/65了!麻醉科正在逐步下调升压药浓度!”
这怎么可能?!
院长有些懵。
自家人知自家事,外科那几个主治的具体水平他比谁都清楚。
在完全没有清晰影像导航的前提下,去左心室后壁那团乱麻般的脂肪垫里盲探碎弹?
给他们借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下这个手!
“怎么取的?!”院长顾不得身旁管家的审视,追问,“盲探成功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三!到底是哪位主治下的刀?!”
电话那头的护士长显然不知道屋里还有别人,迅速解释:
“不是医生们瞎碰运气!刚才是主刀团队在会诊室推演方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外国姑娘,直接推出了那枚碎片的游移轨迹!医生们就是顺着她指出来的后室间沟间隙摸进去的!”
“一个外国姑娘?”
“对啊,听主治大夫提过一句……”护士长在电话那头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叫……苏菲?”
“这个苏菲是何许人也?”
院长和管家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
四楼的402病房。
“悦悦姐……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张铭试图用战术性耳背来延缓这记迎面砸过来的“天雷”,脸上写满了无辜,“我刚才貌似没听太清。”
说不定这姑娘只是一时脑抽嘴瓢,给自己个台阶下就顺水推舟混过去了呢?
然而,张铭显然低估了蓉城姑娘今日的觉悟。
林悦不仅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双手撑在病床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乌黑柔顺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若有若无地扫过张铭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她凑到张铭耳边,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耳朵:
“我说——”
林悦尾音微微上挑:
“我们四个……你最喜欢谁?”
她的耳根分明已经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绯红,但水润的桃花眼里,却带着促狭。
张铭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快被这气吹软了。
标准的送命题。
怎么回答都是死局。
如果顺着杆子往上爬,深情款款地说“我最喜欢你”,林悦绝对会当场翻个白眼,骂他油嘴滑舌大骗子;
可要是坦白从宽,摆出一副韦小宝式的嘴脸说“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喜欢”,又会被她吐槽花心渣男。
再看着林悦嘴角那越来越明显的戏谑,张铭哪里还不明白——
这姐姐分明就是在故意逗他玩,想看他在这张病床上抓耳挠腮、无地自容的窘态!
要是换在几天前,张铭大概率会选择施展传统艺能,两眼一闭往后一倒,假装伤口复发哼哼唧唧地蒙混过关。
但在直面父母、在打破内心枷锁的那一刻起……
攻守之势,早就变了。
简单来说,我不再被动了!
张铭深深吸了一口气。
“悦悦姐。”
他声音低沉而轻缓,小得像是一阵微风:“其实……我心底最喜欢的……”
“嗯?”
林悦果然上钩了。
好奇心瞬间压倒了矜持,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半寸,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一些:“谁呀?大声点,我听不清。”
就是现在。
真诚或许是必杀技,但在真诚之前,得先击碎对方的“防御塔”!
张铭右手探出,修长的五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掌心扣住后脑!
“唔?!”
林悦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张铭脑袋骤然上扬——
温热柔软的唇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林悦的瞳孔放大。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后退,双手抵在张铭结实的胸膛上,可掌心刚触碰到那层薄薄的病号服,她的动作硬生生刹住了。
他身上有伤!
不能推,绝对不能用力!万一扯开缝合线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在林悦混乱的识海中闪过,便成了缴械投降的最佳借口。
张铭的吻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蛮横而温柔的复杂触感。
不同于和苏晓雯那带着冰凉夜风的倒置吻,也不同于苏菲那种不管不顾、小兽般的横冲直撞。
这个吻仓促而热烈。
原本抵在胸口的手指,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最终软软地抓住了张铭胸前的衣料。
林悦的长睫轻颤,水润的眸子渐渐泛起一层迷离的水雾,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温热而略带急促的气息,在唇齿间静静纠缠。
良久。
直到林悦的呼吸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张铭才微微松开了扣在她脑后的手指。
林悦软软地趴在病床边,轻喘着粗气,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连修长优雅的脖颈都染上了动人的粉意。
“你……你疯了啊……”
林悦咬着下唇,声音软得像是融化的麦芽糖,带着几分嗔怪,却连抬手打他一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伤口……要是崩开了怎么办……”
“崩不开,我心里有数。”
张铭垂眸看着她,右手依旧贪恋般轻轻穿梭在她柔顺的长发间,嘴角扬起清澈的笑意。
“悦悦姐,你刚刚那个问题,如果非要我在你们几个里面分出个一二三四来……”
张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
“那是不可能的。人心不是色谱仪,分不出那么精确的刻度。”
林悦长睫微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
张铭的声音顿了顿,五指微微收紧,将她温热的脸颊轻轻托起,迫使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迎上自己的视线:
“如果要问我,喜不喜欢那个在暴雨倾盆的夜里,让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异国他乡也有人牵挂着我、在发着高烧时像八爪鱼一样赖在我怀里不肯撒手、还能在我爸妈面前八面玲珑里外一把好手全兜住的女孩……”
张铭直视着她的眼眸,眼底没有丝毫戏谑,只有化不开的情意:
“我的回答是——”
“我喜欢得要命。”
轰!
林悦只觉得心头那座由二十年传统道德与矜持构筑起来的防线,在这一句话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所有的拉扯、顾虑,在这一刻都被扔到了一旁。
看着面前少年那张带着几分苍白却英气勃发的脸庞。
“嘴贫……”
她轻声啐了一句。
这位平日里最擅长掌控节奏的成熟学姐,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平时的她的举动——
她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绕过张铭受伤的左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低头。
主动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