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里面几位医师长吁短叹、摔笔拍桌,苏菲很快就理清了主刀团队眼下卡壳的死穴。
其实说白了就两件事:一是创道撕裂带来的多处弥漫性渗血,二是那枚随心肌蠕动不断移位的金属弹片。
前者属于常规的外科苦工,缝扎、电凝加填塞,只要体外循环的压力还能维持,哪怕多输两千毫升血浆,总归能勉强压住盘面。
但那枚嵌在心肌褶皱深处的弹片,才是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铡刀。
医生们又不是托尼·斯塔克,手里没有微型方舟反应堆,能隔空造个强磁场把碎屑吸住。
他们既没有无损吸附的技术,也没有探查的手段。
想活命,就必须把它找出来夹走。
可偏偏眼下根本找不到。
莫里亚蒂现在的循环机能已经滑到了休克的悬崖边,根本经不起去做全身高分辨率ct或三维血管造影。
而便携超声,探头扫过去除了满屏雪花般的暗区积血与混杂的高密度伪影,什么都看不清。
金属在超声波反射下产生的“彗尾征”几乎是一团浆糊,再加上周围不断聚散的新鲜血凝块,谁也无法分辨出具体的位置。
当然,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曼彻斯特皇家医院的外科大夫水平固然扎实,但也绝非享誉国际的顶尖胸心方向的圣手。
说穿了,大家都在这家历史悠久的医院里领一份体面的薪水,日常处理最多的无非是慢性格律、瓣膜置换或者常规搭桥。
面对这种随时会爆雷的烂摊子,谁敢大包大揽去下第一针?
万一指尖稍微颤一下,用力猛了半厘,导致这位享誉全球的大教授当场在手术台上噶了,先不说外界,光是院长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们大概在心里把那位自作主张将伤员送进本院的急救调度员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是也没办法,市政厅领导亲自指示的,他们是不想接也得接。
他们由衷羡慕起隔壁去给胳膊中枪的年轻小伙做清创缝合的同事。
取个浅表穿透弹,止血缝皮,全程半小时收工,那才叫毫无负担的美差。
他们现在聚在这里,也是头疼该怎么办,都想着保守治疗,都想着先拖着。
只要能靠着升压药和纱布填塞把时间硬生生拖下去,拖到伦敦或者苏黎世派来的国家级专家医疗组落地接管,那他们的任务就算光荣完成。
至于伤者后续再发生什么……那至少责任链条不在他们身上。
在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上,苏菲或许总是有些迟钝。
但在关乎生死的手术台前,这个姑娘,心明如镜。
只是,她明白并不代表她能认同。
这根本不是在治病。
这群医生现在分明是在用一套冠冕堂皇的程序合规,坐视一个尚有挽救机会的生命在失血与酸中毒中滑向深渊。
他们做的一切,无非是将咽气的过程拉长了一两个小时而已。
“这样不对。”苏菲小声自言自语。
然后她就这么直接推门而入。
“各位医生,你们难道就没想过,在不依赖影像设备的前提下,直接顺着解剖间隙去触探那枚弹片吗?”
四道原本盯着病历发愁的目光猛然抬起。
只见一个穿着浅色大衣、金色卷发披散在肩头的小姑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推开会诊室沉重的防火门,迎着刺眼的顶灯迈步走了进来。
“你是谁?!”
坐在靠门位置的年轻主治医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神色恼火:
“这位小姐,这里是专区!非授权人员严禁擅闯!”
“快出去!”另一名胡子拉碴的医生烦躁地挥手,“再不离开我们立刻呼叫安保了!”
换做寻常小姑娘,被四个气场威严的大汉呵斥,恐怕早就吓得眼圈通红退缩回去。
然而苏菲反而迎着走上前准备驱离自己的医生,不紧不慢地开口:
“难道……你们已经忘了《日内瓦宣言》吗?”
嘈杂的气氛骤然一滞。
准备去拿内线电话呼叫保安的医生手指悬在半空。
作为世界医学会在二战后基于希波克拉底誓言重构的现代医师最高准则,《日内瓦宣言》是几乎所有欧洲正统医学院毕业生在授予白大褂时必须按手朗诵的铁律。
那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口号,而是每一位初入医门者滚烫初心的锚点。
苏菲直接念起了其中的一段:
“‘准许我进入医业时:
我郑重地保证自己要奉献一切为人类服务。
我将要给我的师长应有的崇敬及感激;
我将要凭我的良心和尊严从事医业;
病人的健康应为我的首要的顾念。”
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清晰精准。
原本面色不善的四名大夫,脸上同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恍惚。
就如同二三十岁的社畜在挤得喘不过气的早高峰地铁里,突然从耳机中听到了《踏浪》一般,整个人直接被“硬控”在了原地。
当年在老礼堂里高举右臂、心潮澎湃誓要救死扶伤的记忆,越过漫长的编制晋升、医患拉扯和职场中庸,跨越十几/几十年光阴,狠狠在他们脸上抽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血确实冷了,变得油滑了,也学会了趋利避害。
但至少在某一刻,它曾真正滚烫过。
良久,那位头发花白、显然是团队带头人的老医生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圆珠笔。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眼神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少女,语调松弛了下来:
“孩子……你也是医学生?”
苏菲站得笔直,微微颔首以示礼貌:“是的,先生。叫我苏菲就好。不仅如此,我还是今天上午刚刚结束的wYASc医学专项选拔赛的晋级者。”
“wYASc?!”
原本还带着几分审视的四个人,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真正经历过“学术修罗场”的人才会懂的敬畏。
在座的几位当年哪一个不是各自院校里拔尖的高材生?
当年谁没在wYASc的选拔赛里被那些变态的题目虐得体无完肤、不甘退场?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居然能拿到正赛席位?!
苏菲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刻意没有声明自己是栗子大学的,在曼彻斯特的地界上,这几位先入为主的大夫自然而然会把她当成曼大的王牌后辈。
这种拉大旗作虎皮的技巧,显然是近来跟着张铭和苏晓雯耳濡目染学来的。
她天性纯粹,但绝不代表她是任人忽悠的傻白甜。
一旦确立了同道中人的专业身份,原先那种居高临下的驱逐姿态荡然无存。
年轻的主治医师主动拉开一张空椅,神色客气了不少:“苏菲小姐,既然你也是业内人士,想必刚才在门外应该听到了我们的顾虑。你刚刚提到的‘不用设备、徒手探查’,在理论上可行,但在临床上……是不是有些太理想化了?”
“只要解剖空间明确,用手感知并不比超声探头迟钝,反而更精准。”
苏菲理所当然地回应:“用指腹触探不会像金属探针那样引起二次损伤,更不会产生超声伪影,这不是很合适吗?”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苦笑。
老医生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地解释:“孩子,道理大家都懂。但伤员现在的胸腔是个巨大的出血漏斗,稍微翻转心脏,左室后壁的微循环就会全盘崩塌。我们在完全看不清解剖边界的情况下盲探,那就是在赌命。”
莫里亚蒂现在的状况就像一件被硬生生摔裂、全靠浆糊勉强粘住的瓷瓶,任何多余的触碰都可能引发致命的粉碎。
“不需要盲探。”
苏菲忽然开口:“从左侧腋下下探两指半。”
“什么?”老医生一愣。
“我在电视直播的现场视频里看得很清楚。”
苏菲侧过身,用右手拇指比划了一下自己左肋深处的位置:
“在第一枪命中胸部、第二发子弹擦过腹膜时,莫里亚蒂教授在倒地后,整只左手呈现出极端痉挛的爪状。他的掌根死死顶在左侧腋下,甚至指甲都按进了皮肉里。”
老主任喃喃道:“剧痛引发的本能压迫反应?但这能说明什么?”
“在东方的经络医学里,那里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天池穴’。”
苏菲脱口而出的东方名词让四个洋大夫听得一头雾水,但她紧接着解释:
“将其按几何坐标向内胸腔垂直映射——它的力学受力点,恰好正对着左心室后壁的心肌天然褶皱区。”
四名外科医生的瞳孔齐刷刷地放大。
“你们从前正中切口开胸,视野被肿胀的右心房和肺动脉干挡得严严实实,找不到弹片很正常。因为那枚边缘卷曲的碎铜皮,在击穿肋间隙后并没有停留在心室的游离壁上!”
“它肯定是顺着心包横窦的解剖死角下滑,在心脏每次收缩的剪切力作用下,被挤进了后室间沟的脂肪垫夹层里!”
“后室间沟……心包横窦……”
老医生花白的胡须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颤抖起来。
“主刀医生佩戴双层薄型无菌乳胶手套,避开心室肌正面的血肿,食指指腹贴着后室间沟的脂肪边缘切入。在心室舒张期、心肌张力降至最低的间隙里,顺着房室结下方的钝缘支走向滑动——”
“只要触碰到类似硬豆状的异常反弹阻力,那枚让你们头疼的弹片,就在那里!”
“砰!”
老主任的右拳重重砸在了自己的左掌心上。
“顺着横窦滑入后室间沟脂肪垫……该死!我们之前一直被冠状动脉前降支的弥漫性血点给绊住了!完全忽略了重力和后壁脂肪层的凹陷包裹!”
作为外科数十年的老手,他不需要苏菲继续深入讲解,就完全明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快!通知麻醉科,追加两联新鲜血浆,把自体血回收机功率推到最大!”
老主任连身上的白大褂都顾不上收拾,大步流星地拉开会诊室大门往外狂奔:
“让器械护士准备5-0聚丙烯单丝无创缝线和带垫片的聚酯修补片!我们进手术室,把那块该死的烂铁掏出来!”
另外三位医生此时也像被注入了一针大剂量的肾上腺素,争先恐后地跟着老主任往手术长廊里冲。
跑在最后面的医生在匆忙中不忘扭过头,激动地对着苏菲喊道:
“谢谢你,苏菲小姐!如果这台手术真成了,你是首功!”
话音未落,他的白大褂下摆已经消失在通道后。
他们虽然最初是想拖时间,但人骨子里终究是有虚荣心和职业自尊的。
如果他们真能从心肌后壁夹出碎弹,完成这场抢救——
《曼彻斯特皇家医院从死神手里抢回世界级学术泰斗》
多么悦耳!
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苏菲眨巴着清澈的眸子,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她晃了晃脑袋,两缕金发在耳畔轻摇。
(?????)?
老九先生教的那些望气辨位与经络气血走向,搭配上现代西方的断层解剖学,果然好用得不可思议!
她刚才说的内容,虽然听起来简单,但是如果没人留意到这个细节,那还真就很难处理。
尤其是这四位医生,肯定没有看什么枪击的直播,而且莫里亚蒂送过来的时候,人早昏迷了,更别说什么姿势啥的,早就变形了。
又救回了一条性命。
虽然被救的那个人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家伙,但作为一名未来的医生,她对能参与这种阻拦死神镰刀的事情依旧感到无比自豪。
“大功告成!”
苏菲拍了拍手掌,心头满溢着成就感。
她现在迫不及待想快点溜回402病房,当面跟张铭、晓雯还有悦悦姐炫耀一下自己的光辉战绩!
踩着轻快的步子,小姑娘一路往电梯的方向溜达。
还没等她走到跟前,正前方的电梯门便“叮”的一声脆响,向着两侧迅速滑开。
门刚拉开一半,里面便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
身上的名牌拼接西装早就被扯得皱皱巴巴,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不堪,整张脸惨白如纸,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
苏菲感觉这人有点眼熟,貌似在哪见过。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神色严肃焦躁的中年人。
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西蒙·莫里亚蒂嘛!
他不是涉嫌盗取试题母本、指使黑客以及多项罪行,被警方带走了吗?
怎么转眼工夫就出现在了医院里?
西蒙根本没有注意到曾与自己有过短暂婚约的苏菲(当然,苏菲一开始就不接受,并且她的姐姐卡米尔也帮忙挡住了婚约)。
他发了疯似地向着手术区冲刺,嘴里语无伦次地吼着:
“我爸……我叔叔他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