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
在苏晓雯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重新讲述了一遍之后,苏菲终于恍然大悟。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说实话,无论是苏晓雯、林悦,还是素来清冷的许令仪,心头都悄悄绷起一根弦。
她们都知道苏菲的身世。
作为梅西耶家族的私生女,苏菲的母亲当年便是以一种见不得光的状态与那位伯爵父亲纠葛了很多年。
在那种等级森严的传统贵族阶层里,无论生母当年是否知晓自己“第三者”的身份,最终在异国偏远小镇郁郁而终的结局,怎么看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按常理推断,这种在情感阴影下长大的女孩,对于“多段关系”、“非排他性”这几个词,理应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与排斥心理才对。
林悦都快不敢呼吸了。
然而,在足足沉默了好半天,苏菲脸上的表情却像春雪见阳般迅速融化开来。
“那太好了!”
她双手啪地一拍,小脸上满是喜色。
???
满屋子的人直接被干沉默了。
林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伸长脖子,试探着问道:“苏菲……我没听错吧?你是觉得……这是好事?”
“对呀!”
苏菲笑得眼眸弯成月牙,语气轻快:
“你看,我们本来就是很好的朋友对不对?晓雯督促我学习,悦悦姐平时最照顾我,许教授也特别厉害。如果大家能一直和张在一起,以后就不会有人不得不伤心离开,也不会互相排斥,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苏晓雯眉心微动,也是有些意外:“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
苏菲歪着头,神情坦率: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会想到我父亲?”
“我之前确实不喜欢他,但我后来就想明白了——我父亲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他在年轻时爱上了不止一个女人,而是他没能处理好多段感情,他既舍不得家族赋予的名利,又摆不平家里的矛盾。他任由别人打压我妈妈,任由我母亲被排挤,自己却躲在芭黎的城堡里装聋作哑。”
苏菲竖起白皙的手指,神情格外认真:
“所以,重点从来不是‘几个人’,而是‘人际关系能不能健康维持’。在贵族圈子里,那些貌合神离、各玩各的夫妻比比皆是,那种虚伪的契约才叫恶心。可是我们不一样呀,我们彼此关系都很好,也都很在乎张,那大家坦诚相待、和和睦睦地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
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逻辑闭环。
林悦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_⊙)
不是,这剧本不对吧?!
她林悦自诩高情商,从小到大在各种人际圈子里都混得风生水起,向来是以“人间清醒”自居。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
四个人坐在一张圆桌上,苏晓雯因为家庭原因直接看透了婚姻契约的虚妄;
许令仪身处学术名利场,早就对世俗评判免疫,追求的是风雨同舟的心灵停泊;
现在连看似最该应激的受害者苏菲,都搬出了一套“只要家庭成员关系和谐就不算翻车”的珐兰西式超前哲学。
合着四个人里,三个人都在大气层!
只有她林悦,一个长在春风里、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正常现代女大学生,在苦苦坚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统恋爱观?!
莫非……在这个屋子里,自己才是那个思想顽固、食古不化的小众异类?
林悦的cpU都快被干烧了。
“悦悦姐,你想想呀!”
苏菲见林悦发愣,索性挪动椅子往她身边凑了凑,拉着她的衣袖就开始吧啦吧啦:
“要是按照传统,不管是晓雯、许教授,还是你和我,最后肯定有三个人要被淘汰,对吧?被淘汰的人得多难过啊?张那个人看着嘴碎,其实心软得要命,他看到谁哭都会心疼死的。而且赢了的那个人,难道心里就不会有愧疚吗?大家是一家人,天天热热闹闹的,多好!”
苏晓雯端着咖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虽没说话,但眼神里显然写着认可;
许令仪则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嘴角甚至隐隐勾起了玩味的笑意。
在苏菲那连珠炮般的软磨硬泡下,林悦原本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忽然晃动了一下。
顺着苏菲描绘的蓝图,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离谱却又莫名鲜活的画面——
清晨,一栋阳光通透的大洋房里。
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飘着煎蛋和培根的焦香,张铭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握着锅铲在灶台前熟练地颠勺,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地抱怨今天的菜不够新鲜;
吧台旁,苏晓雯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居家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平板上飞速滑过最新的顶刊论文;
楼梯上趿拉着脚步声,苏菲穿着毛茸茸的连体睡衣一路小跑下来,像只树袋熊一样不管不顾地挂在张铭后背上,闭着眼睛蹭他的颈窝索要早安吻;
而另一侧,一身得体正装、正准备出门去系里开会的许大教授,倚在门框边,修长的手指在空掉的咖啡杯沿上轻轻一扣,张铭便心领神会地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美式;
至于她自己……
画面里的她一手叉腰,一手捏着超市采购的小票,正对着玄关处大声嚷嚷:“苏菲!地板那么凉你又不穿拖鞋!还有许大教授,你又不打算吃早饭就出去开会,肠胃都坏了!”
“啪!”
林悦猛地打了个激灵,从脑内的荒唐构想中挣脱出来。
等等!
不对劲啊!
凭什么自己的角色是个操碎了心的管家啊?!
张铭:我还没吐槽你的幻想里把我变成了一家子的仆人呢!
“冷静……林悦你清醒一点!”她在心里疯狂拍打着自己,试图把这“可怕”的幻想驱逐出境。
然而,人的大脑一旦上了“高速”,就很难说停就停。
第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刚被掐灭,另一幅透着静谧与温存的夜景,又悄然钻了出来——
冬夜,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客厅里的真火壁炉噼啪作响。
铺着厚实羊毛毯的地面上,一张巨大的环形组合懒人沙发陷在阴影里,电视机荧幕上正无声放映着一部节奏缓慢的老电影。
张铭就坐在正中央。
苏晓雯挨在他左手边,十指与他在毯子下紧紧相扣,下颌静静搭在他肩头;
右侧的许令仪换下了风衣,微醺地靠着靠垫闭目养神,手里还摇晃着半杯残酒;
苏菲则抱着个空了大半的爆米花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脑袋靠在张铭腿边,睡得鼻尖冒泡。
而在张铭的大腿上……
正舒舒服服地枕着她林悦的脑袋。
张铭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而自然。
壁炉的暖光映在每个人的侧脸上,整个屋子里没有防备,没有猜忌,只有让人浑身骨头都融化掉的安宁。
嘶……
林悦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
打住!快打住!
自己连个正儿八经的表白都没收到,名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怎么连未来五口之家的生活图景都快在大脑里渲染完成了?!
这要是让陈昊那个家伙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笑死在苞米地里!
林悦深吸一口气,正盘算着怎么打破这离谱的气氛,挂在休息室角落上方的电视,突然发出了声音。
“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即时消息。”
电视屏幕里,画面陡然切到了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厅。
站在发言台后的,赫然是上午还在两校决战现场致辞的老市长埃尔顿爵士。
老市长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只是领带略微有些歪斜,神色肃穆凝重,对着面前密密麻麻的麦克风沉声开口:
“……关于今日中午在曼彻斯特大学校园内发生的一起恶性持械伤人事件,在警方的高效侦办与严密布控下,同时——”
老市长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抹微妙而郑重的停顿:
“在位‘热心市民’地协助下,该起恶性袭击案的主要嫌疑人,已于曼大附近的一处隐蔽巷道内被成功抓捕归案。”
“这么快?!”
休息室里的四个姑娘齐齐一愣,目光瞬间被屏幕吸引了过去。
从案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过去多久,按照带鹰警方平日里那喝下午茶般的出警效率,这个破案速度简直堪称当代神迹。
她们紧盯屏幕。
画面似乎是随行警员的执法记录仪拍摄的。
昏暗潮湿的窄巷深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和垃圾桶盖。
那个持枪的袭击者,此时正像一摊烂泥般瘫在泥水里。
他那张原本凶恶的脸庞已经肿得完全看不出人形,下颌骨明显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明显陷入了优质的“睡眠”之中,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而在瘫软的嫌疑人身侧,靠着红砖墙壁,赫然站着一个显眼的高挑身影。
那人身上原本剪裁利落的外套撕裂了半边袖子,满头如烈火般耀眼的红发肆意飞扬。
为了保护隐私,导播非常贴心地在她脸上打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半透明动态马赛克。
但那块可怜的马赛克,根本遮挡不住她咧到耳根的灿烂大笑,更挡不住她那股野性气场。
面对警方的执法记录镜头,红发女人非但没有丝毫避嫌的意思,反而豪迈地冲着镜头高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露出一口白得反光的大白牙。
苏晓雯:“……”
许令仪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悦张了张嘴:“这马赛克……打了个寂寞吧?”
苏菲惊喜地捂住嘴:“是菲奥娜姐姐!”
哪怕不用脑子想,单凭那一头嚣张的红发和徒手把持枪重犯打成三级残废的恐怖战力,除了那位大师姐,整个曼城绝对找不出第二个能干出这种壮举的“热心市民”。
“咳……”
林悦敏锐地捕捉到了脱离刚才那个情感话题的契机,立刻顺水推舟地顺着电视新闻往下聊:
“看来菲奥娜学姐还是相当厉害的嘛,竟然一个人就把凶手解决了。这么说来……今天这档子破事,算是能告一段落了?”
“明面上的骚乱大概到此为止了,但底层的水还浑得很。”
苏晓雯恢复了往日那股条理分明的派头:
“莫里亚蒂教授目前还在进行开胸手术。张力性气胸加上肺叶穿透伤,即便抢救回来,后续引发的感染和器官衰竭也是高危期。只要他不脱离危险,很多事情就难以告一段落。”
许令仪赞同地点了点头:“晓雯说得对,而且还有一些细节我们还不知道,比如凶手是谁,他的武器又是从哪里来的?他是临时起意,还是受了谁的指使在曼大赛场门口蹲点?如果背后牵扯到更深的交易,今天的事情充其量只能算拔掉了一个引信。”
说到这里,许令仪的语气微沉:“不过,这些烂摊子有市政厅和警方去头疼。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张铭是在公开赛事的官方安保范围内受的伤。”
林悦眼珠微微一转,立刻明白了许令仪的意思:“许教授的意思是……赔偿?”
“不仅是经济赔偿。”
许令仪指尖在膝盖上轻点,展现出了属于系内核心管理层的冷峻与精明:
“wYASc组委会存在重大安保疏漏,曼大作为承办方难辞其咎。再加上莫里亚蒂本身涉嫌违规操纵赛事的丑闻,两边现在都急于把事情压下去。他们给张铭的,除了医药费和创伤补偿金,必然还会包含更实质的资源和正赛保底条款。”
“具体的条件,我和菲奥娜不适合出面帮谈,但韦斯特校长绝对不会手软。”许令仪唇角勾起弧度,
“老校长那个人,平时看着笑眯眯地到处顺糖吃,真要是认真起来,组委会和曼大肯定得被他刮下一层油来。”
“那就好,那就好。”
林悦抚了抚心口,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么看来,韦斯特校长真是个护犊子的厚道长辈啊,有他在前面顶着,张铭这回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总算是把这该死的话题彻底岔开了。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某位珐兰西少女对于“没得到答案就决不罢休”的执着程度。
还没等林悦把身子靠回椅背上,苏菲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满怀期待地问道:
“悦悦姐,老校长的事情晚点再说啦——你刚刚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同不同意我的提议呀?”
“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