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四个身材高挑、气质迥异的姑娘并肩站在略显空旷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时间竟然谁也没有迈开步子。
前面的苏晓雯正低头摆弄着手机;许令仪眉眼间透着几分倦意;苏菲则眼巴巴地望着病房门,像只被关在阳台门外的金毛犬。
一旁的林悦咬了咬下唇。
她看了看前方的三人,又回头瞥了一眼402病房的门牌号,终于吸了一口气,轻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大家先别急着走。”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林悦抬手指了指走廊拐角处亮着暖黄色指示灯的小隔间:“前面有个家属休息室,我们要不……一起找个桌子坐下聊聊?”
苏晓雯指尖在屏幕上一顿,抬起清澈的眸子:“好。”
许令仪眉梢微挑,神色淡然地吐出一个字:“可。”
至于苏菲,早就在第一时间小鸡啄米般点头了。
这家医院的人性化设计向来可圈可点,这间专供重症或术后家属喘息的休息室不大,里面摆着一套米白色的皮质软椅,中央恰好是一张小巧的圆形木茶几。
四把椅子环成一圈,谁也不居中,谁也没落后。
许令仪挑了靠里侧背对窗户的位置坐下,双腿自然交叠,气场干练;
苏晓雯顺势坐在了她的右手边,脊背挺得笔直;
苏菲挨着晓雯,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你们等我一下。”
林悦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转身快步走向休息室一角的自助咖啡机。
伴随着低沉的研磨震动声,几分钟后,她端着用纸托盛着的四杯热咖啡走了回来,依次摆在每个人面前。
“谢谢。”
苏晓雯和许令仪道了谢,苏菲则是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捂手。
四个人,四个纸杯,氤氲的热气在圆桌中央盘旋升腾。
大家各自抿了一小口微苦的咖啡。
然后……整个房间便陷入了寂静。
没人吭声。
按常理来说,林悦作为这场“圆桌会议”的发起人,于情于理都该由她来“抛砖引玉”。
但此时此刻,捧着纸杯的林悦,内心其实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她低着头,拇指摩挲着杯壁粗糙的瓦楞纸纹路,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来一拳——好端端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脑袋一抽开这个小会?!
在座的几个人里,要是论起“成分复杂”,谁能比得过她林悦?
早在大伙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她就第一个敏锐察觉到苏晓雯和苏菲对张铭貌似有不一样的心思。
那时候她抱着纯粹的“乐子人”心态,一边津津有味地前排吃瓜,一边热心肠地给呆萌的小姑娘苏菲当起了“狗头军师”,手把手教她怎么“女追男”。
结果呢?
顺风局打到一半,军师自己不知怎么回事,连人带阵地一起送进去了。
从现代社会公序良俗的道德层面来说,自己这种行为……
何止是不地道,简直可以说是毫无武德的“偷家”。
林悦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对那个看似懒散、嘴碎又靠谱的学弟动了心思的?
是那个暴雨倾盆、自己烧得神志不清被他守候的夜晚?
还是更早之前,在每一次大家吵吵闹闹时,他漫不经心地递过来一杯温水的时候?
又或者是更晚?
感情这种东西就像蔓生的野草,等她察觉到脚踝被缠住的时候,早就无法挣脱了。
林悦越想越心虚,脑袋越垂越低,整个人宛如一尊思想者雕塑。
坐在对面的另外三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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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发起人已经盯着咖啡泡沫研究了快两分钟,大有要把液体看出基因链的架势,苏晓雯轻轻将手中的纸杯放回了木质桌面上。
“既然大家都在等一个人先开口,”苏晓雯抬起眼帘,语气温和而条理清晰,“那不如由我先说吧。”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过来。
苏晓雯没有故作高深,声音平缓悦耳:
“其实严格算起来,我和张铭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在出国之前,我们仅仅是在网上因为同一个航班而加了联系方式的‘飞友’。直到在国内机场的候机厅里,我们才第一次线下面对面。”
她微微顿了顿,嘴角勾起笑容:“当时只觉得是个巧合——同一趟航班,同一个专业,甚至同一栋学生公寓。但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情大概不能单纯用概率来解释。”
林悦和许令仪安静地听着。
“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我的家庭,张铭是唯一的例外。”苏晓雯十指在桌下轻轻扣在一起,“我的父母都是做精密科研的。在我的记忆里,我家里的冰箱常年按照色谱和保质期贴着标签,家庭开销用动态矩阵表格管理,甚至连每天摄入的热量和水都有严格的区间控制。”
苏菲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种生活。
“他们从来不吵架,当然,也从来不拥抱。物质上他们给了我能提供的一切,但那个家……冷得像一间零下八十度的恒温样品库。”
苏晓雯垂眸看着杯中的黑咖啡,自嘲般轻笑了一声:“高考时,我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区间,然后办了出国。因为我清楚,如果继续在那座温室里待下去,我的‘情感模块’迟早会彻底坏死。所以我‘逃’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
即便是见惯了学术界冷暖的许令仪,眸光也微微凝滞了一下。
没有家庭暴力的狗血,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这种以理性为名的情感荒漠,反而透着让人后背发凉的窒息感。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苏晓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依次扫过林悦和许令仪,眼神清澈而坚韧:
“重点在于,我在这里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在张铭身上,我看到了鲜活、不讲道理但足够炽热的生命力。所以,如果今天这场谈话的潜台词是‘退出’——”
她吐字极其清晰,掷地有声:
“我绝不可能同意。”
那一瞬间,这位平日里温婉内敛的学霸少女身上,爆发出了近乎偏执的决绝。
林悦的心脏猛地一抽,许令仪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也微微收紧。
然而,还没等火药味弥漫开来,苏晓雯的下一句话,却直接把车头拉向了另一个方向——
“但是,我并不介意有其他人的存在。”
林悦:“???”
这……这是在说什么啊?!
苏晓雯看着林悦呆滞的表情,神色依旧坦然。
这是她在这段时间里,无数次自我解剖后得出的结论。
父母之间毫无温度、恪守契约的“模范婚姻”,在她骨子里烙下了对传统形式主义的极度不信任。
对她而言,一张法律意义上的结婚证或者排他性的社会契约,根本保证不了灵魂的共振。
吃醋吗?
当然会。
闻到张铭身上的香水味,看到他和别的女孩亲近,她确实会有类似的情绪。
但这种情绪却能被她很快抛到一边。
虽然张铭的心不是能随意划分的切片蛋糕,
但苏晓雯无比笃定自己在他的内心里,绝对占据着一块独一无二、谁也无法替代的部分。
既然如此,去逼迫他割舍掉那些可能属于其他人的部分,除了把他撕裂得鲜血淋漓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忍!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苏晓雯重新端起咖啡。
圆桌陷入了第二轮沉默。
片刻后,斜靠在椅背上的许令仪动了。
她没有像苏晓雯那样长篇大论地拆解原生家庭,作为一个在孤儿院里独自摸爬滚打长大的学者,回忆过去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一件值得炫耀或博取同情的事情。
她那双漂亮的杏眸落在了苏晓雯身上。
“其实在你正式认识我之前,”许令仪开口,声音微哑却极具质感,“我就已经知道你了。”
苏晓雯微微一怔。
“我说的不是课堂上的师生照面,是近距离的接触。”
许令仪淡淡地抛下一枚深水炸弹:“当时因为一些极度特殊的意外状况,我在张铭的公寓里……借住过一个晚上。”
“噗——咳咳!”林悦刚抿进嘴里的咖啡险些全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抓过纸巾擦拭嘴角。
借住?!
什么时候的事?!那位高岭之花一样的许教授,居然老早之前就跟张铭同处一室过?!
听起来,比我还早?!
就连苏菲也睁大了湛蓝的眸子。
许令仪自然不会把“失忆变成小白兔然后缠着张铭叫爸爸”这种黑历史吐露半个字,她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第二天清晨,我看到你们两个人在楼下并肩去上课,从那个姿态我就知道,你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苏菲有些疑惑,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好朋友吗?
在当时的许令仪看来,十几岁少年人之间萌生情愫什么的再正常不过,她并未从中察觉到危机。
但是当逐渐留意到张铭和对方越来越密切,并且不是那种简单的感情时,许令仪就犹豫了。
以她的性格,自然不会做出什么主动把双方拆散的事情,所以她选择了冷处理。
她试图用无休止的课题、堆积如山的审稿意见和冰冷的离心机来冷却那些冲动,结果却是越压抑,那股火苗在心底烧得越炽烈。
当她意识到自己开始频繁以“讨论竞赛”为由叫他来办公室、甚至只有就着他递过来的酒才能安然入睡的时候,她就知道,冷处理是没用的。
认清现实后,她索性不再遮掩。
借着辅导的由头与他对饮,甚至任由疲惫的自己在狭窄的沙发上倚着他睡去......
至于和张铭领证结婚、组建世俗意义上的家庭?
“我和他相差接近十岁。”许令仪扯了扯唇角,“他是刚刚踏进大学校门的大一新生,我是系里的副教授。世俗层面的条条框框如果砸下来,我无所谓,但我不能让他去承担这些舆论风险。他有父母,有大好的学术前景,有完整的社会关系。”
苏晓雯定定地看着她:“所以,许教授的意思是?”
许令仪迎上她的视线:
“我的结论,和你一样。”
她孤身一人走了太久,对世俗编织的婚姻牢笼没有半点执念。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张盖了章的废纸,而是那个在暴风雨来临时能并肩站立的身影,是一个能卸下所有防备、醉倒在他身侧的深夜归宿。
苏晓雯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最冷傲的许教授,在诉求上,竟然与自己形成了某种荒诞而奇妙的共鸣。
这下压力到了林悦身上。
不是……你们两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个是从小在什么“温室”里长大,自我迭代出了一套莫名其妙“分布式情感架构”的理科学霸;
另一个是在西方丛林法则里杀出来的名校新星,压根不把世俗伦理放在眼里的学术大佬。
合着全场只有她林悦是一个在健康正常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信奉从一而终一对一传统恋爱观的“守旧派”?!
这种三观遭受降维打击的眩晕感是怎么回事?
要是换在几个月前,林悦绝对能拍着桌子义正辞严地跳出来批判这套荒唐的逻辑。
可问题在于——她有资格吗?
她自己本身就是半路杀出来的“第三者”,是偷偷摸摸在雨夜借着生病把关系推向暧昧深渊的始作俑者。
更要命的是,她曾经还是苏菲的情感“狗头军师”!
林悦又忍不住想起那个早上自己和他的那个吻......
但要求别人主动退出?
她林悦就算脸皮再厚十倍也开不了这个口。
可要是让她像面前这两位一样,云淡风轻地点头表示“对对对我也觉得大家一起挺好的”……
有点难。
她骨子里的道德感和矜持在疯狂拉扯,整个人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鹌鹑。
“我……那个……”
林悦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视线慌乱地在桌面上游移,“我其实……呃……”
救命!
极限施压之下,林悦本能地选择——转移视线!
“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听听苏菲的想法吧!”
林悦猛地转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向旁边的金发姑娘,语速飞快,“对,苏菲,你觉得呢?”
唰!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调转,齐刷刷地落在了从头到尾几乎一直安安静静的苏菲身上。
作为梅西耶家族的逃婚千金、为了当医生不惜打工端盘子的纯正珐兰西贵族少女,在面对这种情况时,究竟会亮出怎样的观点?
在三双各怀心思的目光注视下,
苏菲动作一滞。
却见她那张精致得宛如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小脸上,浮现出了纯粹的迷茫。
她歪了歪脑袋:
“……啊?”
“什么……‘我的想法’?”
三女:“……”
好嘛,合着三人说了半天,苏菲几乎就没听明白她们在说啥,或者说苏菲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这场“小会”的目的是啥。
虽然苏菲最近的中文水平突飞猛进,但架不住三女说的都比较含蓄,不够直白,所以她完全没听出里边的“内涵”。
她还以为大家是在纯闲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