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医生护士一阵忙活。
老太太年纪大了,摔这一下可不轻。
额头磕在马路牙子上,虽然没有破口子,但等到了医院后,额头起了一个大包,看着怪吓人的。
医生给她拍了片子,折腾了大半个钟头,人倒是醒过来了。
可醒过来之后,不对劲了。
聋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白惨惨的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可旁边的护士凑近了听,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她的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来,光有动作没有声音。
护士以为她刚醒过来还没缓过劲儿,考虑到她年纪大了。
于是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大声问了一句。
“老太太,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聋老太太看着护士的嘴一张一合,脸上全是茫然。
她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护士的声音那么大,隔着一米远都能听见。
可到了她耳朵里,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急了。
她开始比划,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着,一会儿指指自己的耳朵,一会儿指指自己的嘴。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恐惧。
她的嘴一张一合,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连气音都没有,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嘴巴拼命地张合,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信号。
医生赶过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
又用小锤子敲了敲她的膝盖,做了几项简单的检查。
然后医生站在床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凝重还是困惑。
“老太太,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医生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声音不算小,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都听见了,纷纷扭头看过来。
聋老太太没有反应。她看着医生的嘴在动,可那些嘴唇的开合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听不见,一个字都听不见。
医生又加大了音量,几乎是喊出来的。
“老太太,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还是没有反应。
聋老太太以前耳朵好使着呢。
院里谁在背后嘀咕她,隔着一堵墙她都能听见。
那些年她一直装聋,谁跟她说话,她不想搭理人家就当没听见。
想听的话,那是一句不落全进了耳朵。
院里的邻居们都知道老太太耳朵不好使,说话得大声点,可谁也不知道她是装的。
现在好了,不用装了。
她真聋了。
聋了也就罢了,她还说不出话来了。
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挤不出一个音来。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两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还能说话、还能让人听懂她的意思。
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医生给她做了更详细的检查,又问了送她来的贾东旭几个问题。
老太太以前有没有什么毛病?
耳朵一直这样吗?会不会说话?
贾东旭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太太……老太太以前耳朵不太好使。
但能听见一点,大声说就行……
说话没问题啊,她以前能说话,每天在院里骂这个骂那个,嗓门大得很……”
医生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跟贾东旭说。
“初步判断,可能是摔伤导致的功能性损伤,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但目前的情况是,病人听不到,也说不出,需要留院观察。”
贾东旭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脑子像是被人灌了浆糊,什么都转不动。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聋老太太,老太太正瞪着眼睛看他。
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跟他说什么,可一个字都传不出来。
她的眼神里头有焦急、有恐惧、有求助。
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大概是不甘心。
贾东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说老太太您别急,她听不见。
说您好好养病,她还是听不见。
贾东旭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搓了又搓。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干巴巴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傻又慌。
聋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她不是不急了,她是想明白了。
她这回是真栽了。
她以前装聋,是为了少听闲话、少惹是非,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当没听见。
现在她不用装了,她是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医生跟贾东旭说话她听不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连窗外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她统统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在动,都在张嘴,可她什么都听不到。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说不出话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嘴就没闲过。
在院里指手画脚、骂这个骂那个,谁家的事她都要插一嘴。
现在好了,她一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心里头有话说不出来,想骂人骂不出来,想找人帮忙也说不出来。
她急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易中海和贾张氏?
易中海是被抓了还是被放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贾张氏是在派出所还是在拘留所,关她什么事?
她自己都这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还能管谁?
贾东旭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聋老太太摔了,又聋又哑了,这事儿怎么办?
他本来是扶着老太太去找街道办王主任的,想托王主任疏通疏通,把易中海和他妈弄出来。
现在老太太躺医院了,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还找谁去?
他妈还在派出所关着呢。
贾东旭蹲在走廊的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脸埋在膝盖里,不知该怎么办。
走廊里的护士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匆匆走过去了。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饭味儿,闻着让人胃里直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