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内的黑暗和死寂,几乎能将人的呼吸声放大成擂鼓。
沈飞轻轻将“鼹鼠”放下来,让他靠坐在相对干燥的岩壁边。苏念卿已经蹲在入口附近,利用夜视镜和一块小镜子反射,极其小心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几分钟后,她缩回身,对沈飞做了个“暂时安全”的手势,但紧接着又指了指耳朵,然后指了指上方——示意注意空中声音。
空中热成像支援的威胁,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片可能被重点搜索的区域。
“鼹鼠”的状态更差了。失血、疼痛、寒冷和刚才的剧烈颠簸,让他的体温在下降,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苏念卿为他注射了第二支镇痛剂和少量强心剂,并用应急保温毯将他裹紧,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他急需正规的医疗救治。
“我们等不到灰刃了。”沈飞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必须自己想办法。天亮前,至少要移动到热成像难以覆盖的地方,比如更深的矿道,或者有热源干扰的区域。”
“矿道地图?”“鼹鼠”提供的这个通风口信息是局部的,他们需要更完整的结构图。
苏念卿在平板上快速检索离线数据库。幸运的是,“灰刃”在准备阶段,将可能经过区域的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地质资料、旧矿区图纸都下载了。她很快找到了一份这个区域废弃矿坑的简化结构图。
“我们所在的,应该是3号矿坑的早期通风井之一,并非主矿道。”苏念卿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指着一条细线,“地图显示,这个通风井向下延伸约十五米后,与一条废弃的水平勘探巷道相连。那条巷道……向西北方向延伸约两百米,另一端似乎靠近一个已经坍塌的竖井出口,但标注‘情况不明,可能有积水’。”
西北方向!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大方向,而且巷道在地下,能完美避开空中热成像。
“问题是,”“鼹鼠”虚弱地插话,“那条巷道……很多年没人走了……可能塌方……可能有毒气……或者……其他东西。”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本地人才有的、对废弃矿坑的深层忌讳。
“留在这里,天亮后几乎是必死无疑。”沈飞斩钉截铁,“下去,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摆脱地面追踪和空中侦察。”他看向苏念卿,“氧气和防毒方面?”
苏念卿检查背包:“小型便携氧气瓶,只有两罐,每罐大约能支撑半小时正常呼吸。防毒面具滤芯是综合型的,但对不明气体效果不确定。另外,有简易的一氧化碳和甲烷检测仪。”
装备有限,风险极高。但确实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走。”沈飞再次背起“鼹鼠”,“苏念卿,你开路,注意探测气体和结构稳定性。我跟着。”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戴好防毒面具,将氧气瓶挂在腰间备用,打开头灯(调至最暗的红光模式),率先向通风井深处走去。沈飞背着“鼹鼠”紧随其后,也戴上了面具。
向下攀爬的通道陡峭而湿滑,布满了腐朽的木架和松动的碎石。他们必须极其小心,任何一点大的声响都可能通过岩层传导出去,或者引发局部坍塌。
越往下,空气越发潮湿沉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蛋白质腐败的淡淡腥气。检测仪上的数值开始跳动,一氧化碳浓度在安全线边缘徘徊,甲烷浓度很低,但氧气含量确实在缓慢下降。
“注意呼吸节奏,节省氧气。”苏念卿低声道。
大约下降了十米左右,前方出现了一个横向的、约一人半高的巷道入口。巷道是用粗糙的方式开凿出来的,岩壁裸露,顶部用一些歪斜的木桩勉强支撑,地上有锈蚀的铁轨和翻倒的矿车。
就是这里了。
踏入巷道,温度似乎比通风井里更低了一些,一种阴冷的感觉透过衣服渗进来。头灯的红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更深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脚下是湿滑的泥泞和碎石,偶尔能踩到一些硬物,不知是石头还是早已朽坏的骨骼。
沈飞集中精神,一边留意脚下,一边监控着体内的端口。进入地下深处后,端口的状态发生了显着变化。之前在地面时还能感知到的、来自西北方向的微弱周期性能量波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不,不是清晰,而是仿佛被放大了,或者说,端口对它的“接收灵敏度”提高了。就像从一个嘈杂的房间进入一个隔音室,背景噪音降低后,特定的信号反而凸显出来。
更让沈飞惊讶的是,怀中那个青铜罗盘,开始持续地、明显地发热,并且中心那截指骨,正微微转向,不再单纯指向西北,而是指向巷道深处——也就是西北偏下的某个具体方位!仿佛那个“昆仑信号”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不仅仅在水平方向的远处,也在地下深处!
“罗盘指向变了。”沈飞低声说道,“指向巷道深处。这下面……可能有东西。”
苏念卿闻言,停下脚步,用头灯照了照罗盘,又看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巷道,眼神凝重:“和‘鼹鼠’听到的那些人寻找的‘信号异常’、‘深度’吻合。他们可能也在找通往地下的入口,或者……他们扫描到的异常信号源,就在这下面。”
这个推论让三人心头更加沉重。如果他们沿着这条巷道走下去,很可能不是走向生路,而是直接走向了对手也在寻找的“目标”,甚至可能自投罗网。
但后退已然无路。
“继续走,保持警惕。”沈飞咬了咬牙,“如果下面真有东西,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了解对手的目标,才能更好地周旋。”
巷道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地下失去了意义,只有脚步踩在泥泞里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氧气瓶的储量在一分一秒减少。
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后,前方巷道突然变得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个类似小型中转硐室的地方。这里堆放着更多腐朽的采矿器械,还有一些散落的、印着模糊俄文字母的木箱(可能是几十年前勘探队留下的)。岩壁上,有一些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刻痕,像是某种简陋的符号或标记,但早已模糊不清。
而罗盘在这里,指向了硐室侧面一条更加狭窄、似乎是被后来简单开凿出来的缝隙。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检测仪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嘀嘀”声。苏念卿低头看去,脸色微变:“氧气含量进一步下降,一氧化碳浓度接近警戒线。而且……检测到微量的硫化氢。不能再深入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或者折返。”
折返?返回地面等于送死。
沈飞环顾这个硐室,目光落在那些腐朽的木箱和器械上。忽然,他注意到硐室角落的地面,似乎有一片区域的碎石和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非常轻微地,有气流流动的感觉?
他放下“鼹鼠”,示意苏念卿警戒,自己小心地走过去,用手轻轻拨开那片区域的浮土。
下面不是坚实的岩石,而是一块锈蚀严重的铁栅栏!栅栏下面,是空洞的黑暗,一股更阴冷、但似乎……稍微“新鲜”一点的气流,正从下面缓缓涌上来!
“这里有向下的竖井!”沈飞低呼,随即皱眉,“但被铁栅封住了,而且锈死了。”
苏念卿立刻过来查看。栅栏是用粗钢筋焊成的,年代久远,锈蚀严重,但依然结实。她尝试用随身的多功能工具钳去撬,纹丝不动。
“需要切割。”她摇头,“我们没有大型工具。”
沈飞盯着那铁栅栏,又看了看自己双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的身体经过“摇篮曲-零”协议改造和青云宗的调理,力量和骨骼密度远超常人。但能否撼动这锈死的铁栅?更重要的是,强行破坏会不会引发大范围塌方或巨大声响?
就在他犹豫之际,肩上一直昏昏沉沉的“鼹鼠”忽然动了动,极其微弱地说:“……炸药……那些旧箱子里……可能有……勘探用的……小威力……炸药……几十年前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炸药!沈飞和苏念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希望和更大的风险。
苏念卿立刻去检查那些印着俄文的木箱。箱子大多朽坏,里面是一些破烂的图纸、生锈的工具。终于在角落一个相对完好的小铁皮箱里,她找到了几捆用油纸包裹的、像粗大蜡烛一样的东西——老式的硝化甘油炸药,连着已经霉变的导火索。
“找到了!但状态极不稳定,受潮严重,引爆装置也坏了。”苏念卿的声音带着紧张,“如果要使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截取一小段,用我们的点火器直接引爆。但威力无法精确控制,而且可能引爆不彻底或者提前爆炸。”
这是赌命。赌炸药的稳定性,赌爆炸威力刚好炸开栅栏而不引起大面积坍塌,赌爆炸声能被厚重的岩层吸收大部分,不至于传到地面被敌人察觉。
沈飞看着越来越微弱的氧气瓶压力表,又看了看意识逐渐模糊的“鼹鼠”,再想想头顶正在收紧的搜捕网。
没有时间了。
“准备爆破。”他沉声道,“苏念卿,设置最小当量,延时五秒。我们退到巷道拐角掩护。‘鼹鼠’,捂住耳朵,张开嘴。”
苏念卿的手很稳,她快速截取了大约手指长短的一小截炸药,将自带的微型高温点火器小心地插入其中,设定好延时,然后将其轻轻放置在铁栅栏连接处最薄弱的一个焊点旁。
“设置完成。撤!”
沈飞背起“鼹鼠”,和苏念卿迅速退到二十米外的巷道拐角,紧紧贴住岩壁,捂住耳朵,张开嘴以平衡压力。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
五、四、三、二、一——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被捂住嘴的怒吼从硐室方向传来!脚下的地面剧烈一震,头顶簌簌落下不少灰尘和小碎石。爆炸声远比想象的要小,似乎大部分冲击都被岩层和那个竖井空间吸收了。
等待了几秒,没有后续坍塌的迹象。
两人立刻冲回硐室。
烟雾和尘土弥漫中,只见那铁栅栏已经被炸开一个足够人钻过去的大洞,扭曲的钢筋向外翻卷着。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竖井,深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更明显的、带着湿冷泥土气息的气流正向上涌。
“成了!”苏念卿松了口气,但立刻又提起心来,“下面情况未知,我们需要绳索。”
没有专业绳索。沈飞快速扫视硐室,目光落在那些废弃的电缆和粗麻绳上。虽然腐朽,但或许还能支撑一下。他和苏念卿合力,将几段相对结实的粗麻绳和电缆连接起来,一端牢牢绑在硐室内一根嵌入岩壁的、相对稳固的铁桩上。
“我先下。”沈飞将绳索另一端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简易的坐扣,再次背起“鼹鼠”,“苏念卿,你断后,注意上面情况。”
他深吸一口面具内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抓住绳索,开始向竖井下缒去。
竖井并不宽敞,岩壁湿滑。下降了大约十米后,脚下猛地一空,他落入了一个较大的水平空间,脚下是及踝的冰冷积水。
他站稳身形,放下“鼹鼠”,打开头灯。这里似乎是一条更古老、开凿痕迹更加原始的地下河道或者天然岩洞改造的通道,比上面的巷道宽阔许多,空气虽然潮湿,但似乎……含氧量略有回升?而且,那股淡淡的、蛋白质腐败般的腥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
沈飞解下腰间的绳索,晃动三下,示意苏念卿可以下来。
很快,苏念卿也安全落地。
而就在她双脚踩入积水,头灯光芒扫过周围岩壁时,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头灯昏红的光芒下,可以看到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仿佛苔藓又仿佛某种菌毯的东西。这些“东西”在灯光下微微蠕动,散发着那令人作呕的腥气。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菌毯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被包裹其中的、形状怪异的生物骨骼残骸,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早已石化或半石化。
这里绝不仅仅是废弃矿坑那么简单!
而沈飞怀中的青铜罗盘,此刻烫得几乎握不住,指针疯狂地颤动着,直直指向这条地下通道的深处。
端口的学习记录,也在疯狂刷屏:
【检测到超高浓度生物活性异常能量场!】
【检测到未知有机-无机混合生命形式(低等\/共生\/腐蚀性)!】
【检测到强烈的地脉能量畸变节点!能量特征与‘摇篮曲-零’底层协议存在13%的弱相关性!】
【警告!当前环境对宿主存在极高生物污染及能量侵蚀风险!建议:立即远离!】
远离?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沈飞和苏念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他们似乎……闯入了一个远比“天工府”追踪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
地下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