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镇荒关城墙上的烽火台已经全部点燃。
第一座烽火亮起时,城头守卒还以为是哨所方向的例行警戒信号。
但第二座、第三座几乎在同一瞬间腾起,浓烟裹着金红色的真元焰火直冲云霄,像是有人一口气将整条防线上的烽燧全部点亮。
然后是第四座、第五座……从无相荒漠边缘到镇荒关城头,连绵数十里的烽火线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全部燃烧起来,黑烟与金焰交织成一条横贯天际的火龙。
守卒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城楼上的传令官已经嘶声吼出了望台传回的急报:
无相荒漠异动!哨所方向邪能浓度爆表!玄铁重锋小队传讯......九大上位邪神降临!异域九族精锐倾巢而出!请求......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完,整座镇荒关的城墙猛地一震,地底下传来沉闷如雷的低频轰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极深处向上顶撞地基。
城墙上几块松动的砖石簌簌坠落,砸在城道上滚了几圈,烟尘腾起。
城墙正中那面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真元符文逐一亮起,又在邪能侵蚀下明灭不定。
城头的守军开始动起来了。
甲胄碰撞声、兵器出鞘声、传令声在城道上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有人往箭塔上搬运灵能弩箭,有人在城门后堆垒拒马石,有人将灵能晶石填入城防阵法核心。
整座镇荒关在邪能压境的威势下绷紧了每一根弦,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从骨缝里挤出最后的力量。
邓威赶到镇荒关城门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
他踉跄着冲过城门甬道,面甲下的脸被风沙磨得血迹斑斑,甲胄上糊满了干涸的紫黑脓血。
辛羿跟在他身侧,射日神弓已经敛回体内,但右手五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弓弦拉到极限后的肌肉痉挛。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宋泊带着剩下的兄弟也冲进了城门,五个人满身狼狈,甲胄残破,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
宋泊断掉半截的左臂用撕下来的披风布条草草裹着,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三层。
他们身后,城门外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紫黑色的邪能像倒灌的海水一样从地平线尽头涌上来,把最后一点天光蚕食殆尽。
那股邪能浓稠得仿佛有形有质,裹挟着腥甜腐败的气味,隔着数里地灌进城门甬道,呛得人直打喷嚏。
邓威的脚步在城门内侧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见城头上正站着一行人。
城头上,一道玄铁轻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面朝荒漠持剑而立。
风沙卷起她的长发飞扬如战旗,肩甲上那枚铁链锁山的徽记在邪能漫天的暗幕中依旧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原本绷紧如铁的表情在看到邓威的一瞬间闪过一丝喜色。
她飞跃而下,靴底在城墙上连踏三步借力,落地时轻巧得像一片羽毛,却在触地的瞬间整个人撞进了邓威怀里,双臂环过他满是脓血和尘土的背甲。
你这个混蛋....
崔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硬又哑,却颤抖着:
出什么事了!
邓威被她这一撞,身体僵了一瞬。
他用那只没握剑的手环住崔泠的腰,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动了动,喉咙里那口淤血被他咽下去,声音低哑带着疲惫和苦涩:
哨所……没了。老队长牺牲了……他把我们推出来的,为了给我们撤退的时间,他引爆了天王殿的灵石。
崔泠猛地抬头看他。
邓威面甲下的脸惨白一片,眼眶红得几乎滴血,但那双眼睛没有哭,只是红得像被风沙刮了三天三夜。
九大上位邪神。九族精锐。还有……
辛羿走上前来,声音沙哑但冷静:
数不清的下位,中位邪神和流浪邪族。无相荒漠的裂隙还在扩大,我们看到的,不足异族大军实际数量的十分之一,镇荒关挡不住。
崔泠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她松开了邓威,退后半步,神色重新变得锋利。
她转头看向城头方向,那里有她带来的二十三名王卫......全部是锁渊天王麾下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站在城墙上甲胄整齐、气息沉稳,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同样一种表情:平静的决绝。
天王已经知道了。
崔泠回头看着邓威,语速很快:
我奉命率王卫先遣队前来接应镇荒关人员撤退,但全部撤退最少还需要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邓威抬起头望向城门外。
那股紫黑色的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最前排的梦魇先锋甲壳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清晰可辨,它们六肢着地狂奔的姿态像是无数把镰刀贴着地面割过来。
三十分钟,足够镇荒关被攻破十次。
邓威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向身后那名城头传令官。
传我命令。
镇荒关全体守军,从此刻起放弃关隘防御。
所有人员有序撤出关城,沿西部长城方向后撤。
传讯西部战区参谋部......请求西部战区外线三十六关全部放弃镇守,一线所有哨卡尽数撤回西部长城。即刻执行。
传令官愣了一瞬。
统领……弃关?
弃关。
邓威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对!九大上位邪神全部降临,异域倾巢而出,这关守不住。放掉三十六关,把兵力全部收缩回西部长城一线,这是唯一能争取时间的方法。
他说完不再看传令官,转身面朝城门外那片正在逼近的紫黑色潮水。
重剑拄在身前,剑锋入地三寸。
城防撤退事务交接给崔泠统领,我带巡游序列殿后...
他转头看向这个他深爱的女子。
崔泠已经站到了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同样锁着城外那片紫黑色的天幕。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肩并肩站着时她的肩甲刚好抵在他臂甲下缘。
我留下。
崔泠没有看他,声音很平静:
王卫殿后,为你们争取撤出关城的时间。天王命我来接应撤军,这是我的职责!
邓威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崔泠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悲戚,没有恐惧,只有锁渊天王府王卫统领最该有的那种冷硬和担当。
不行!你......
别说了,邓威!执行命令!
崔翎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风沙在他们之间狂卷而过,她额前碎发被吹得扫过眉骨,露出那双清亮的眸子。
她抬起手,甲胄覆盖的指尖在他面甲边缘停了一瞬......终究没有触上去,只悬在那里,像隔着一道逾越不了的天堑。
你是镇荒关统领,我是王卫统领。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你答应我一件事。
邓威的嘴唇翕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你回去。把兄弟们安全带回去。把哨所的所见、九大邪神的形态全部誊写成册,带回长城交给参谋长。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说完,扯下了颈间那枚小小的骨质吊坠。
那是一只凤凰,雕刻得栩栩如生,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挂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
那是邓威当年亲手用击杀的一只下位邪神骨骼雕出来的定情之物,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子的涂鸦。
她攥了它一瞬,像是要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揉进掌心那点滚烫里。
然后她将吊坠放在邓卫手中。
旋即不等邓威反应,身形一闪,飞上城头。
邓威低头,骨质吊坠的边缘硌进掌心,像烙铁一样烫。
他攥得太紧,指节发白,骨坠边缘嵌进皮肉里,渗出的血沿着红绳往下滴,把地上洇出几点暗色。
他抬起头。
隔着百丈距离和风沙,他看见崔翎已经重新跃上了城垛最高处。
她拔剑指天,二十三名王卫同时将真元注入阵眼,一道百丈银白光罩从城头升起,像倒扣的巨碗笼罩整面城墙。
光罩表面流转着锁渊天王亲手铭刻的守护符文,每一道纹络都蕴着天王级真元烙印,触到光罩的邪能像沸水浇雪般滋滋蒸发。
第一批梦魇先锋撞上来。
甲壳焦黑龟裂,刺耳的嘶嘶声像把活肉按在烧红的铁板上。
前排碎裂,后排涌上,再碎裂,再涌上。光罩表面银白光芒在持续冲击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城下守军正在加速撤出。
一队队甲胄身影通过城门甬道涌向长城方向,脚步声急促沉重。
邓威站在城门内侧,面朝城外,拄剑而立,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士兵都能看见统领的背影......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崔翎站在城头光罩之内。隔着渐渐模糊的银白光幕,她在撤军的洪流中找到了那道玄铁重甲的身影。
那个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姿态......拄剑而立,脊背笔直。
风灌进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所有想说的话都碎成了无声的气流。
最后她只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邓威抬起头。
隔着百丈风沙和碎裂的光罩,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活着。
然后银白光幕碎了。
九道邪神之躯终于越过紫黑裂缝的边界,真正的威压降临镇荒关上空。
谎兆万张人面皮囊同时无声嘶嚎,城墙砖缝里渗出粉末;
逆命错乱的丝线虚空一扯,守护符文成片崩解;
魔魇的低语穿透所有屏障灌入守军耳中,最后方撤退的几名士兵猛地抱头跪地,七窍渗血。
光罩崩碎的那一瞬,崔翎动了。
银白剑芒从她剑锋暴涨数十丈,斩落时如月轮坠地,将最前排涌上的梦魇与蛊噬清出百丈空地。
二十三名王卫结成锋矢阵嵌入紫黑潮水最前端,银白真元彼此勾连成网,像一道堤坝横亘在邪潮与关城之间......那是最后一道屏障。
崔翎挥剑斩落扑到面前的诡形异族,那人形凝胶般的躯体在剑锋下崩解成漫天碎光。
她的甲胄已经布满裂纹,左臂护腕被邪能腐蚀成焦黑渣滓,底下皮肤灼伤发红。但她没有退后半步。
城下,最后一批守军正在通过甬道撤出。
铠甲声越来越远。邓威攥着那枚骨坠站在城门内侧,指缝间的血沿着掌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
辛羿站在他三步之外,射日神弓重新张开,弓弦上的金红光芒在漫天的紫黑邪能中固执如一点孤灯。
走吧。
辛羿的声音苦涩异常:
嫂子……撑不了多久了。
邓威没有动。
城头上方,崔翎的身影在紫黑浪潮中越来越小。
王卫已经倒下近半,银白真元网碎裂成光点消散在风中。
但剩下的人没有后退,他们组成最后的圆阵护在她身后,用身体挡住从侧翼包抄上来的血棘与疫灵。
崔翎站在阵心,剑尖拄地。
她全身真元剧烈燃烧,每一寸经脉都在呻吟着濒临极限。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异族身躯,落在城门甬道口那道纹丝不动的玄铁重甲上。
她笑了。
嘴角扯开时带着血丝,但那弧度是她这辈子最舒展的一次。
她张嘴说了什么,声音被风撕碎,距离太远根本听不见。
然后崔翎抬手将剑锋横于颈前。
全部真元在这一瞬间灌入剑中,银白光芒从她体内迸发而出......像一颗恒星在核心处坍缩又爆裂。她把所剩的一切,连同自己的命,全部点燃了。
那一剑。
剑光从镇荒关城头升起,银白如雪,方圆数百丈内所有异族的身躯在这一剑的余波中碎裂成灰。
梦魇、蛊噬、疫灵、血棘......一切靠近城头的邪族在刹那间蒸发殆尽。
银光持续了整整三息,像在紫黑天幕下劈开一道纯白的伤口,灼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三息之后光芒消散。
城头空了。
没有残骸,没有遗体,连甲胄碎片都没有留下。
崔翎和最后那几名列阵的王卫,连同她最后一剑斩落的邪族残骸,一起化作了漫天银白光尘,被风吹散在尘埃之中。
那些光尘落进风里时像细雪一样翻卷,然后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那枚骨坠在邓威掌心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邓威双目滴血,他浑身都在发抖。
眼角的肌肉痉挛一样跳动着,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像破风箱最后那几下挣扎,然后一口鲜血喷出,半跪下去,重剑脱手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辛羿三步冲到他身边,一把捞住他的后背。
邓威的身体灌了铅一样沉,辛羿单膝跪地才勉强架住他的肩膀。
邓威!邓威!
辛羿喊了两声,掌心贴上邓威的面甲侧面,体温烫得不正常。
邓威的眼皮翻了一下,瞳孔散了近半,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破碎的音节含混得像咽了一口碎玻璃......
辛羿凑近了才听清,那是崔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声都带着血沫的气音。
风沙倒灌进城门甬道。
没有了崔翎和王卫的阻挡,紫黑潮水像决堤的洪水漫过城头涌入关城内部。
城墙轰然垮塌一段,砖石崩裂声如雷。
辛羿咬紧牙关把邓威整个人拽起来扛在背上。
邓威的甲胄硌得他肩骨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射日神弓在体外显化又敛回,最后一道金红箭光从他指尖射出,将涌到面前的几头梦魇炸开一条暂时通路。
他背着邓威冲进了通往西部长城的甬道。
身后,镇荒关在邪潮冲击下开始垮塌。
城墙大段崩落,那座屹立数百年的关城像沙堡一样融化在紫黑浪头里。
最后一面大旗从城楼顶端坠落,旗面落地前就被疫潮孢子侵蚀成千疮百孔的烂布。
宋泊带伤兵队伍在前方狂奔。
听见身后巨响时有人回头,看见整座镇荒关正在崩塌消失,紫黑邪能覆盖了原本关城所在的一切空间,像把地图上那个标记整个抹掉了。
辛羿背着邓威赶上队伍。
宋泊看见辛羿惨白的脸和他背上昏迷不醒的邓威,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过头继续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红得像烧着了两团火。
他们沿西撤路线狂奔了将近两个时辰。
沿途烽燧全部废弃,守卒早已撤离。
身后紫黑潮水追击数十里后速度放缓......
异族大军攻破镇荒关后开始分兵向其他方向扩散,追击这一支残兵的数量减少了大半。
但辛羿没有停。
他一口气跑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西部长城那面高耸入云的灰色石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才终于放慢脚步。
长城上已经列满了军阵。
银灰色的甲胄在城头一字排开,数万守军严阵以待。
城墙上方的灵能大阵全部启动,符文光芒交织成一张覆盖整段城墙的防护网。
城门在他们逼近前打开了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窄缝,守军从缝里伸出手来把伤兵们拉了进去。
辛羿背着邓威踏进长城城门的那一刻,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邓威从他的背上滑落,被旁边冲上来的两个守卒接住抬上了担架。
辛羿跪在城门内侧的砖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军服被他自己的汗浸透又风干、风干又浸透,结了厚厚一层白霜。
他抬起头,看见城楼上那位西部战区参谋长马洪涛正面朝荒漠方向站着,双手撑着城墙垛口,指节攥得发白。
马洪涛身后,军阵正在按他的命令有条不紊地运转。
传令官来往奔忙,手谕一沓接一沓递出去。
他那道西部战区外线三十六关全部放弃镇守、一线哨卡尽数撤回长城的命令已经通过灵能通讯机传遍了整条防线,烽火台传递的消息正在从一座关隘跳向另一座关隘,成百上千里的防线上,所有甲胄都在向后撤。
可是马洪涛站在那里看着荒漠尽头那片正在逼近的紫黑色潮水时,他的后背在发抖。
那个以铁算盘闻名的参谋长,此刻面对着一份刚刚通过灵能传讯收到的完整战报......
万昭庭引爆灵石殉国、崔泠率王卫断后阵亡、镇荒关陷落、守军死伤过半、邓威昏迷不醒......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液体,但他没有让那东西淌下来。
西部长城各段守军全部进入一级战备!
他的声音从城头传下去时沙哑但稳定:
灵能大阵全功率启动!所有武丹境以上武者至城头集结!向中部战区、南部战区、东部战区、北部战区同时发出求援传讯......
就说西部战区,无相荒漠界域之内,九大上位邪神率异域主力压境,请求各大战区天王级战力支援!
传令官应声而去。
马洪涛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脸,手背上蹭过眼眶时带下来一点潮湿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城头上,一道身影正沿着台阶走上来。
素灰色旧长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锁子甲,样式简朴得像哪个老卒。
但他踏上城头的那一刻,整面城墙上的灵能大阵骤然亮了一倍不止,符文流转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锁渊天王。
他站到城墙垛口前,双手撑在石面上,面朝荒漠尽头那片正在翻涌逼近的紫黑天幕。
他的面容看上去不到四十,两鬓却全白了,被风沙吹得散乱贴在颊侧。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身经百战的坦然。
身后,锁渊亲卫三万人在城头列阵完毕,每一副玄铁轻甲上同样的锁渊徽记都在灵能大阵的光晕中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沉默如山。
西部战区参谋长马洪涛走到他身侧站定,声音沙哑却竭力稳定:
天王。镇荒关守将邓威及其所部残兵已撤回。哨所全员殉国,王卫统领崔翎......
知道了。
锁渊天王的声音极轻极平。
他凝望着远处那片紫黑天幕,仿佛整片天地都被浸入了一口煮沸的墨锅里。
九道邪神之躯的轮廓已在视野边缘清晰成势,每一道都裹挟着足以让天向扭曲失色的浩瀚邪能。
它们移动得不快,但每一步踏下,大地便如被巨锤擂响,震颤由远及近,一浪叠着一浪,连长城砖缝里封存了数百年的陈灰都被震得簌簌腾起。
空气越来越沉,呼吸间像吞了滚烫的铁砂,每一口都灼得胸腔发痛。
九大神躯之后,异族大军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
梦魇与蛊噬的前锋已推进至长城外数十里,暗红甲壳与灰绿霉斑在地平线上汇成一片蠕动的潮汐,腥臭顺着北风翻过城头,灌满了每一道垛口。
锁渊天王十指收紧,撑在城墙垛口的石面上。
石屑从他指缝间迸溅而出。
裂纹从他掌心向四周飞速蔓延,细密如蛛网、凌厉如刀劈,一息之间便爬满了整块条石。
石粉簌簌而下,又被风卷起,在他脚下扬成一团灰白的雾。
他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
“小翎儿……”
身旁,一道月牙似的剑芒无声凝形。
清辉如练,寒光乍现,转瞬化为一位英武女子。
她一身银甲映着天际邪光,眉眼间锋芒毕露,周身剑意如潮,激荡的剑气将身周碎石尽数绞成齑粉......斩月天王。
她在他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了半步。
她没有看锁渊,目光越过长城垛口,钉在那片紫黑天幕上,声音低沉如暮鼓敲响:
“老哥哥。”
她顿了顿,嘴角缓缓勾出笑意,那笑意极美,像月色下最后一朵绽开的剑兰。
“这一回,咱们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锁渊天王转头看向她......这个天王之中年纪最小的妹妹,也是当年他亲手从真火炼神的魂劫里捞出来的丫头。
他想起了那一夜,她神火将散、气息将绝,是自己耗费本源神火化为锁链,替她锁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他望着她,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笑,有烈性,还有一股子豁尽一切之后烧得更旺的火。
他忽然大笑起来,声音豪迈如金石相击、如怒涛拍岸,震得身旁石粉纷纷扬扬:
“马革裹尸,魂归长城!妹子,怕什么?黄泉路上,有哥哥陪你并肩走,黄泉路上再战它三百年!”
斩月闻言,笑声清朗如剑鸣出鞘,回荡在烽火狼烟之间:
“哈哈哈!老哥哥,准备干活吧!活了两百余年,我这个老婆子,早就活够本了!能死在长城上,不亏!”
锁渊天王从腰间摘下一只半旧的青铜酒壶。
壶身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流矢、刀锋、邪爪、雷火,那是两百年征战里每一道命悬一线的印记。
他拧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滚烫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燎到胃里,像一条烧红的铁蛇穿透了胸腔,把最后一点寒气都蒸腾殆尽。
他哈出一口酒气,把壶抛过去。斩月单手接过,毫不迟疑地仰头也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如刃,顺着喉咙淌下去,灼得她眼眶微热。
她拿着酒壶,又看向锁渊,目光里泛起一层细碎的光。
那碗酒她记了两百年,那个人,她也记了两百年。
斩月抿了抿嘴,把酒壶抛回锁渊怀里,重新握紧了剑柄。
剑身嗡鸣而起,月华般的清辉沿着剑刃流淌不息,剑气在她身周凝成实质,如冰棱霜刃般割裂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眸中剑意暴涨,声音冷冽如霜刃出鞘:
“老哥哥。”
“妹妹这两百年,没有丢我们天王的脸面!没有丢人族的脸面!”
锁渊天王闻言,大笑着重新举起酒壶,对着那片压来的紫黑天幕仰头再灌一口,然后猛地将酒壶摔碎在垛口上。
碎陶迸溅,酒液泼洒,烈香冲天。
“好!”
他一声断喝,周身气机轰然炸开,石砖俱裂,袍袖鼓荡如满帆。
下一刻,锁渊双掌同时按上城墙垛口。
铁灰色真元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沿着长城地基向两侧疯狂蔓延。
灵能大阵接收这股纯粹的天王级真元后运转到了极限,符文光芒亮得刺目,整段城墙从根基到垛口都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共振。
他掌心亮起铁芒,无数条锁链沿着城墙一线铺展开去,在整面灰色石墙上覆了一层铁灰色的光膜。
每一块墙砖上的守护符文被激活后亮度暴涨数倍,原本在邪能侵蚀下明灭不定的纹路重新稳定下来,清亮如新刻。
斩月天王站在城头最高处,身后是西部长城绵延千里的灰色脊线,身前是无边无际的紫黑邪潮。
风吹起她战甲下摆发出细碎金属碰撞声。她没有回头。
而长城脚下,临时救治点的军帐里,邓威躺在担架上。
他昏迷中翻了个身,攥了一路的骨坠终于从松开的指缝间滑落,叮当一声磕在砖地上。
红绳散开,骨坠上被他的血浸透的纹路露出来......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凤凰翅膀下面,刻着两个像孩子涂鸦一样的字。
平安。
他的嘴唇仍在翕动。
旁边给他清理伤势的医官凑近听了数遍,才勉强分辨出那含混的四个字:
活着.....报仇.....
城外,紫黑潮水一寸一寸逼近长城根基。
九道邪神之躯悬浮在邪潮上空,谎兆的万张面孔同时转向长城方向,嘴角裂至耳根,无声地笑。
灵能大阵全功率运转,冰蓝光芒与紫黑邪能在城墙上空碰撞交融,发出持续的滋啦声。
锁渊天王和斩月天王站在那片光芒的最前端。
衣袍战甲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但两道脊背纹丝不动,像两柄插进石墙里的剑。
西部长城全线烽火齐燃......金红焰火从一座烽燧跳向另一座烽燧,火龙在灰色巨墙脊背上蜿蜒奔行,把消息传向长城的每一处角落。
邪潮将至。
长城已立。
三千多名从镇荒关死里逃生的士卒们躺在长城内侧的临时军帐里,裹着渗血的绷带,攥着残破的兵器,睁着眼望着帐顶,等着那最后一道命令。
他们身后,整个西部战区正以百川归海之势向长城一线收缩。
外线三十六关的守军同时撤出,灰铁色甲胄汇成的洪流在旷野上奔涌,沉默而沉重。
他们放弃了一座又一座坚守多年的哨卡与关隘。
没有人回头。因为所有人最终都要站到同一面城墙后面......那面从八百年前就矗立在此的、名为的屏障。
屏障之上,斩月天王拔出了剑。
剑锋出鞘时清越如钟鸣,冰蓝光芒从剑脊流淌而下,沿着她的手臂、肩甲、脊背一路蔓延到脚下每一块砖石里。
整段城墙被冰蓝光脉贯通,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在石壳下缓缓翻身。
城下,第一波梦魇先锋撞上了城墙根基防护光罩。
甲壳在冰蓝光膜上炸开焦黑碎块。后续浪潮踩着同类残骸继续扑上,一波接一波,像大海不知疲倦地拍击礁石。
斩月天王站在城头,剑尖指天。
她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真元传遍整段城墙:
长城在此,我等在此。此关此城......
她停顿了一瞬。
脑海里掠过一个影子......多年前锁渊她被锁渊带着走进武神殿,她看向独属于她的斩月王座,眼神明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她学会了守护,也学会了赴死。
斩月的剑芒暴涨数十丈,将城脚下数百头异族同时拦腰斩断。
她一字一字落下,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拔出来的:
一寸不退,一寸不让,魂归长城!
紫黑天幕与冰蓝光幕在长城上空对撞。
风沙卷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而更远处,中部、南部、东部、北部战区的传讯灵能正在一条接一条亮起。
各大战区参谋部同时收到那道求援传讯,金色真元讯息在灵能网络中奔涌,像燎原的星火跳向联邦每一个角落。
武神殿集结令的时限是三天后。
此刻距离漆黑之地那座建在夜祟邪神老巢上的殿宇正式落成,还有两天零七个小时。
但镇荒关上那道已经熄灭的银白剑光,连同万昭庭在哨塔上炸开的金红烈焰,正在以比灵能传讯更快的速度穿过所有战线......
西部长城上,斩月天王第二剑挥落。
冰蓝剑光横扫千丈,将城下涌来的紫黑潮水切开一道巨大豁口。
九道邪神之躯缓缓逼近,黑云压城。
锁渊天王站在她身侧。
他望着眼前那片翻涌的紫黑,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斩月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铁灰色真元和冰蓝剑芒交织在一起,在他们面前织成一道绵延千里的光壁。
斩月没有看他,但她微微侧了侧剑锋......剑光偏了半寸,把那片铁灰色真元护得更周全了一些。
锁渊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掌心的锁链又往外推了三尺,将斩月身前那道冰蓝光芒笼罩的范围也一并裹了进去。
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两百余年并肩走过来,生死之间无非半步。
此刻眼前这座城、这道墙、这片山河,还有那些躺在军帐里攥着兵器不肯松手的年轻人......他们要守的就是这些东西。
哪怕是白送命,也得拿命去填。
城下军帐里,邓威躺在担架上仍旧昏迷,那枚骨坠安静地躺在他松开的手心旁边,血已干涸,染红了半边红绳。
他梦呓般翕动的嘴唇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血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滑过沾满沙土的面颊,一滴一滴落在枕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梦里还是那片银白剑光升起时的样子。
光尘铺天盖地,细碎如冬雪倒卷,每一粒都灼得人眼眶发烫。
他伸手去抓,指尖只触到空无一物的风。
漫天光羽翻飞入沙,寸寸湮灭,最后什么都没剩下......连同那道他曾以为能相拥一辈子的身影,一起没入荒沙,再无踪影。
此刻,他那颗浪子之心,好像彻底的死了!
有道是:
浪子逢真,不死不休;
既认此情,以身相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