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老三还站在裂缝边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那儿的灰白桩子。听见动静,它转过头来,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他。“底下有东西。”林凡说。沈老三点头。“池子。雾气。还有一块红的碎片。”林凡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暗青色的残片。残片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那些星辰纹路也暗了下去,像耗尽了力气。
“底下那个红的,”林凡说,“和我手里这块,是一套。”
沈老三歪着头,看着那块残片,看了很久。“我没见过那东西,”它说,“但那个大个的,就是从那个池子旁边翻出来的。它闻着那味,越长越大。底下那些小的,也是从那儿来的。”林凡把残片收回怀里。“那池子是什么?”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归墟的缝。”它说,“帝落渊底下连着归墟,归墟连着这个地方。那池子就是缝。归墟里的东西从那道缝渗过来,变成这些灰白的玩意儿。”
林凡看着它。“你也是从那儿来的。”
沈老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灰白的手。“我也是从那儿来的。但我不一样。”它抬起头,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林凡,“我还记得我是沈老三。它们不记得。”
林凡没有说话。沈老三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你得把那块红的拿上来,”它说,“不然那道缝会越来越大。等它大到那个大个的能过来,你这村子就没了。”
林凡跟在它后面。“我怎么拿?”
“不知道。”沈老三继续往前走,“但你手里那块青的,和它是一套。也许它能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半路,沈老三忽然停住。林凡也停住了,手按在刀柄上。前面的山道上,有个人站在那儿。是石头。那孩子抱着那卷帛书,站在路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又强装镇定。
“你怎么来了?”林凡走过去。石头低着头,小声说:“我等不及了。”林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骂他,只是从他旁边走过去。“跟着。”
石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跑上来跟在他旁边。沈老三走在前面,石头看着它的背影,小声问林凡:“叔,它怎么不说话?”
“它说了。”
“我没听见。”石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帛书,帛书安安静静的。“它不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凡没回答这个问题。沈老三在前面开口了。“我在想,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有这小孩这么大了。”石头愣了一下,看着沈老三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叫什么。“叫沈叔。”林凡说。
“沈叔。”石头喊了一声。沈老三没回头,但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疤爷和石勇站在村口,看见他们回来,脸上的紧绷松了一瞬。等看清走在林凡前面那道灰白的身影,两人的脸色又变了。疤爷的手摸到腰后的短刀上,石勇攥紧了柴刀。
“别动。”林凡说。疤爷的手停住了。
沈老三站在火光边缘,看着那些对着它的刀和猎叉,看着那些惊恐的眼睛。“它们怕我。”它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嗯。”林凡说。
沈老三转过身,往黑暗里走。“明天我再来。”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底下那个东西,你拿不上来,就把它封了。封不住,就跑。”
它走进黑暗深处,消失在山梁的阴影里。疤爷放下短刀,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是那个东西?”林凡点头。“它说它叫沈老三,三百年前是山下沈家沟的人。”
疤爷愣了一下。“沈家沟?那地方早就没了。帝落渊开了之后,整个沟都填了。”他看着沈老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三百年前的人,变成这样……”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石勇站在那儿,看着林凡。“那东西可信?”林凡沉默了一会儿。“可信不可信,它说的话是真的。底下那道缝,不堵上,什么都完了。”
石勇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回村了。
院子里,翠花已经把饭端上桌了。石头坐下就吃,吃了两碗,又盛了一碗。林凡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腌菜,嚼了很久。
石头吃完第三碗,把碗一放,抬起头。“叔,明天还去吗?”
“去。”
“我也去。”
林凡看着他。石头眼睛亮亮的,没有商量的意思。“我得去。那本书能帮你。它认得我,不认得你。”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去可以。站在上面,别下去。”
石头点头,咧嘴笑了。
吃完饭,石头跑出去玩了。林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点星核烙印。丹田里那滴暖流还在,比昨天大了一点,像一滴水变成了一小汪。他把那丝暖流往经脉里引,暖流顺着经脉走,走过那些堵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前推。推到胸口那道最重的伤处,停住了。那里堵得太死,推不过去。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有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把横在膝上的陨星刀上。刀身上那些裂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裂痕,刀身冰凉,没有回应。但他能感觉到,刀最深处那点温热还在,埋在裂痕底下,像一颗睡着的心脏。
明天得下去,把那块红的拿上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上来,但得试。不试,这村子就没了。
远处传来石头的笑声,和三愣子他们在村口疯跑。林凡听着那笑声,把陨星刀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在炕上,闭上眼。丹田里那滴暖流还在转,一下一下,很慢。他把意念沉进去,跟着那滴暖流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九圈的时候,那滴暖流忽然散开了,散成无数丝极细的暖流,往四肢百骸里钻。钻过那些堵着的地方,钻过那些断掉的经脉,钻过那些还没好透的伤口。
林凡浑身一震,睁开眼。体内那些暖流还在钻,像无数条小鱼在血管里游。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丝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丹田里,那滴暖流散了之后,留下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旋涡。那旋涡在转,很慢,但它在那儿。林凡看着那个旋涡,忽然明白了。这是窍穴。不是新的,是以前就有的,只是碎了,现在重新聚起来了。
他闭上眼,继续感受那个旋涡。旋涡在转,每转一圈,就从周围吸取一丝极其稀薄的力量。很慢,但确实在吸。照这个速度,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他就能恢复一战之力。
但裂缝等不了那么久。沈老三说,三五天,最多七天。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