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茧划过昏沉的天际,如同迟暮的流星,拖着微弱的光尾,坠向下方那片饱经战火与魔气蹂躏的荒芜山谷。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堆积的铅云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谷中乱石嶙峋,枯木倒伏,地面沟壑纵横,残留着不知何时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与干涸发黑的血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焦土气,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阴寒死气——那是帝落渊魔气常年渗透积累的结果。
光茧坠落的轨迹并不稳定,时快时慢,时左时右,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散。最终,它斜斜地掠过一处陡峭的岩壁,撞断了几株早已枯死的歪脖老树,带着一蓬尘土与枯枝败叶,轰然砸进谷底一处相对隐蔽的碎石滩中。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中回荡片刻,便消逝在呜咽的风里。淡金色的光茧在撞击的刹那闪烁了几下,如同耗尽最后灯油的烛火,悄然熄灭、消散。
碎石滩被砸出一个浅坑。坑底,静静地躺着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
正是林凡。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归墟乱流与虚空撕扯中化为褴褛布条,勉强蔽体。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有些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被奇异力量侵蚀后的焦黑或灰白痕迹。右肩后那道“影”蚀灼痕,此刻已蔓延至大半边后背,颜色深沉如墨,微微凹陷,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他的脸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若不是胸口还有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具死去多时的残破尸体。
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右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柄遍布裂痕、暗淡无光的陨星刀,刀身与他手掌的血肉几乎黏连在一起。
在他身旁,散落着三样东西:一枚表面光泽黯淡、布满细密裂纹的黄玉简;一块边缘残破、同样失去光泽的暗青色金属残片;以及那卷色泽暗黄、却奇迹般保存完好的古老帛书。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残阳彻底沉入山脊,夜幕如同浓墨,迅速晕染开来。山谷中气温骤降,寒风卷起砂砾,打着旋儿掠过碎石滩,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凄凉。
几只习惯于夜间出没、以腐肉为食的“秃鹫鼠”从岩缝中探出头,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抽动着鼻子,嗅闻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新鲜”死气与血腥味。它们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本能,小心翼翼地朝着浅坑围拢过来。
这些低阶妖鼠爪牙带毒,虽不致命,却能加速血肉腐烂。若真让它们靠近,林凡这最后一口气恐怕也保不住。
就在几只秃鹫鼠试探着伸出尖嘴利爪,即将触及林凡身躯的刹那——
“呔!滚开!”
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童音,骤然在岩石后响起!
紧接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嗖嗖”飞来,虽然准头欠佳,却也吓得那几只秃鹫鼠“吱吱”乱叫,仓皇跳开,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身形瘦小、衣衫破旧打满补丁的少年,从一块巨岩后探出半个身子。他头发乱糟糟如同鸟窝,脸上沾着泥灰,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简陋的、用树枝和麻绳绑成的弹弓,腰间挂着一个瘪瘪的旧皮囊,看样子是这附近的山民猎户后代,或许是趁夜出来寻找些野菜或小猎物。
少年警惕地看了看那几只退到不远处、仍不甘心徘徊的秃鹫鼠,又看了看浅坑中那具“尸体”,小脸上露出犹豫和害怕的神色。他显然也嗅到了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让他心头发慌的阴冷气息。
“爹说……夜里山谷邪性,不能久留……遇到死人……更得远远躲开……”少年喃喃自语,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就在这时,浅坑中那具“尸体”的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虽然轻微,却在这寂静的夜里,被眼神不错的少年捕捉到了。
“还……还活着?”少年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更圆了。他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人身上可怕的伤口和异常的状态。“伤得这么重……从天上掉下来的?”
少年内心的恐惧与善良的天性激烈交战。最终,后者稍占上风。他想起爹娘平日教导的“见死不救,于心难安”,又看看那人凄惨的模样,一咬牙,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粗糙布包——这是山里猎户常备的、用于简单止血消炎的土药粉。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浅坑,眼睛不时瞟向不远处那几只蠢蠢欲动的秃鹫鼠,手里紧紧握着弹弓。来到坑边,他先试探着用树枝轻轻捅了捅林凡的手臂,见毫无反应,才大着胆子蹲下身。
浓烈的血腥味和那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让少年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不适,借着星光,开始笨拙地处理林凡身上几处最明显、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他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从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衫下摆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进行简单的包扎。至于那些深可见骨或颜色诡异的伤口,他完全不敢触碰。
在包扎手臂时,他试图掰开林凡紧握陨星刀的手指,却惊讶地发现那手指如同铁钳,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少年只好放弃,转而将注意力放在林凡身旁那三样东西上。
黄玉简和金属残片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破烂。唯有那卷帛书,材质奇特,触手温凉。少年好奇地拿起来,展开一角,里面是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和奇怪图案。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不是自己能理解的东西,便小心地将三样东西拢在一起,放在林凡手边。
做完这些,少年已是满头大汗。他看了看四周越来越深的夜色,以及远处那几只又开始靠近的秃鹫鼠泛着红光的眼睛,心里发毛。
“不行……得把他弄到安全点的地方……这里晚上会有狼,还有……别的脏东西。”少年自言自语,试图拖动林凡。可林凡的身躯看似瘦削,却异常沉重,少年使尽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拖动一小段距离,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呜咽声,仿佛风吹过某个特定岩洞发出的声响,又像是某种野兽的喘息。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少年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知道这声音,爹警告过,这是“谷嚎”,每当这种声音出现,谷中必有邪异之事发生,必须立刻离开!
“坏了!”少年又急又怕,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林凡,一跺脚,“对不住了!我……我明天天亮再来看你!你要撑住啊!”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将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衫脱下,匆匆盖在林凡身上,算是聊作遮蔽和保暖。然后,他抓起弹弓和药包,如同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谷外、自家村落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浅坑中,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呜咽,以及那几只秃鹫鼠不甘的“吱吱”声。
盖在林凡身上的破旧外衫,带着少年微弱的体温和汗味,勉强隔绝了一丝夜寒。
而在他体内,那缕融入灵魂深处、沉寂如死灰的“星核”烙印,在少年撒下的粗糙药粉那微弱生机与善意行为的某种无形“引动”下,仿佛被投入死水中的一颗极小石子,极其微弱地……荡漾开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一丝比发丝更细、几乎不存在的淡金色辉光,在那烙印核心一闪而逝,随即重归沉寂。
与此同时,夜空中,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似乎莫名地明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无人察觉。
荒谷,坠星,稚童,危躯。在这帝落渊边缘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微弱的变数,已然埋下。而遥远的归墟方向,那泄露的“空”之气息,正随着夜风,更缓慢、更隐蔽地,向着这片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山脉,蔓延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