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辰时,燕京皇城偏殿。
辛弃疾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榻前的砖地上,映出一片暖黄。他撑着坐起身,肋间的伤口抽痛了一下,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韩大夫的药确实管用,加上在燕京歇了一夜,精气神恢复了些。
“大人醒了?”杨石头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热气腾腾,“韩大夫说,今儿可以下地走走,但不能骑马,不能用力。”
辛弃疾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帕子温热,敷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到窗前。
窗外是皇城的回廊,有士卒往来巡逻,脚步轻快。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那是燕京城在苏醒,百姓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外头什么事这么吵?”辛弃疾问。
杨石头凑过来,笑道:“大人,是百姓在城南集市自发送东西。有送菜的,送粮的,送酒的,还有送布匹鞋袜的。守门的弟兄不敢收,他们就在集市口堆着,堆成小山了。”
辛弃疾沉默片刻:“走,去看看。”
“大人,您伤……”
“看看就走。”
辰时三刻,城南集市。
辛弃疾策马缓缓行来,杨石头和几名亲兵跟在身后。集市口果然堆满了东西——几筐冬菜,两袋杂粮,七八坛酒,一堆粗布鞋袜,甚至还有两只绑着脚的老母鸡,在筐里咕咕叫唤。
一个白发老翁正跟守门的士卒争执:“你们不收,老汉就不走!这是老汉自家种的菜,又不是偷的抢的,凭什么不收?”
士卒一脸为难:“老丈,上峰有令,不得扰民,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
“什么扰民?”老翁瞪眼,“这是老汉心甘情愿送的!你们打进城,金狗跑了,老汉高兴!高兴就得送点东西,这是规矩!”
辛弃疾下马,走上前去。老翁见有人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破敌”剑上,忽然扑通跪地:“将军!您就是辛将军吧?”
辛弃疾扶他起来:“老丈请起。”
老翁不起来,仰着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辛将军,老汉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您了!当年金狗进城,老汉才二十出头,亲眼看着他们杀人放火。如今您来了,金狗跑了,老汉这条老命,值了!”
他抹了把泪,指着那筐菜:“这是老汉自家种的,不值钱,您收下。您不收,老汉心里过不去。”
辛弃疾看着那筐菜,看着老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忽然抱拳,朝四周团团一揖。
“诸位乡亲的心意,辛某代北伐军收下了。”他说,“但军中有令,不得取百姓一针一线。这些东西,辛某不能要。”
百姓们一片哗然。老翁急了:“将军,您这是……”
“老丈听我说完。”辛弃疾抬手止住他,“东西不收,但心意辛某领了。从明日起,城中设粥棚三处,每日辰时、午时两次放粥,但凡孤寡老弱,皆可来食。这些东西,就当作第一锅粥的米粮。”
老翁怔了怔,忽然笑了,笑出满脸泪花:“好!好!将军英明!”
百姓们纷纷跪下,朝辛弃疾叩首。辛弃疾扶起老翁,又扶起旁边几个年长的,高声道:“诸位乡亲请起!辛某还有一言——燕京虽复,金贼未灭。黄龙府还在,完颜雍还在,靖康耻未雪。日后北伐军还要北上,还需诸位乡亲多多支持!”
百姓们齐声应诺,声震街巷。
午时,皇城大庆殿。
辛弃疾坐在御案旁,面前站着张弘范、王横、杨石头,还有几名新提拔的汉军队正。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是各营报上来的伤亡和缴获清单。
“昨夜又有二十三个女真降卒试图逃跑。”张弘范指着清单,“都被射杀了。如今剩下的六百七十余人,老实了许多。”
辛弃疾点头:“粮草还够吃多久?”
“加上缴获的三万石,够两万人吃三个月。”王横道,“但后续还有汴京来的援军,还有江南北渡的义军,若全部聚齐,粮草撑不了太久。”
“派人回汴京,催李帅尽快运送粮草。”辛弃疾道,“另在燕京周边征购粮草,按市价付钱,不得强征。”
“得令。”
辛弃疾又看向张弘范:“你那三百二十名汉军,安顿好了?”
张弘范抱拳:“已编入末将麾下,分作三营。王横任一营指挥,另两个队正升了营指挥。弟兄们士气很高,都盼着随大人北上。”
辛弃疾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那些弟兄,家里都有什么人?”
张弘范一怔,答道:“多数有父母妻儿,都在燕京城内或周边村镇。”
“派人去统计,每家发五两银子安家费。”辛弃疾道,“告诉他们,跟着北伐军打仗,不是替谁卖命,是替自己、替家人、替汉人打出一片天。打完仗,若能活着回来,分田分地,过太平日子。若回不来,朝廷养他们的家小。”
张弘范眼眶微红,重重抱拳:“末将替弟兄们,谢大人!”
申时,城南白云观废墟。
辛弃疾再次来到这片焦黑的废墟前。昨日立的衣冠冢已经完工——一座土坟,一块木碑,碑上刻着“故白云观住持玄真道长之墓”。坟前摆着三炷香,几碟供果,是城中百姓自发来祭拜时留下的。
张弘范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木匣。
“大人,这是从废墟里找到的。”张弘范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烧残的道经,还有半截玉簪,“道经是三清殿里供奉的,玉簪是玄真道长平日戴的。末将想,把这些东西葬进衣冠冢里,也算有个念想。”
辛弃疾接过木匣,亲手放进坟茔。他抓起一把土,撒在木匣上,又抓起一把,再撒一把。
张弘范跪下来,帮着填土。两人一捧一捧地把土填进去,直到木匣完全被覆盖。
“玄真道长。”辛弃疾站起身,轻声道,“您和沈晦大人的约,可以赴了。太行山的枫叶,今年红过了。明年还会更红。”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张弘范跟着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冻土上,久久没有抬起。
起身时,辛弃疾忽然看见废墟墙根处那株焦梅。昨日还只有几个花苞,今日竟开了两朵——红艳艳的,在焦黑的枝干上格外醒目,像两点血。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两朵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却开得倔强。
“梅花开了。”他轻声道。
张弘范走过来,看着那株梅树,沉默良久。
“我父亲说过,易州城破那年,城里的梅花也开了。”他喃喃道,“他说,梅花这东西,越冷越开。人冻得伸不出手,它偏开得热闹。”
辛弃疾站起身,望着那株梅树,没有说话。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残雪,落在梅花上,很快化成水珠。水珠沿着花瓣滚落,滴在焦黑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走吧。”辛弃疾转身,“该回去了。”
酉时,皇城偏殿。
辛弃疾靠在榻上,韩大夫正在给他换药。伤口比昨日又好了些,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边缘不再有脓水。
“大人再歇三日,便可骑马了。”韩大夫道,“但切记,不可久战,不可用力过猛。否则伤口再崩,老朽真没法子了。”
辛弃疾点头:“石嵩如何了?”
“好多了。”韩大夫笑道,“今儿下地走了几步,还嚷着要来见您,被老朽按回榻上。那孩子犟得很,跟头驴似的。”
辛弃疾也笑了:“像他师父。”
韩大夫收拾药箱,临走前忽然回头:“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说。”
“石嵩那孩子,老朽想正式收他为徒。”韩大夫道,“他天资虽不算顶好,但心性坚韧,《青囊书》又已记在脑中。若能悉心调教,将来必成一代名医。”
辛弃疾看着他:“韩大夫,你这是捡了个宝。”
“是老朽高攀了。”韩大夫躬身一揖,“谢大人成全。”
韩大夫退出殿外。辛弃疾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杨石头悄悄进来,见他闭着眼,正要退出去,辛弃疾睁开眼:“什么事?”
“大人,张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张弘范走进殿内,单膝跪地:“大人,末将有一事禀报。”
“说。”
“末将从降卒中挑出三十人,都是女真人。”张弘范道,“他们愿意为北伐军效力,愿做向导,带路去黄龙府。”
辛弃疾看着他:“你信他们?”
“不信。”张弘范坦然道,“但可用。完颜雍北返后,这些人的家眷都在黄龙府附近。他们想立功,想换回家人平安。末将以为,可用其力,不可信其心。”
辛弃疾沉默片刻,点头:“好。让他们带路,但派人盯着。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张弘范正要退下,辛弃疾叫住他:“张弘范。”
“末将在。”
“你那些弟兄,安家费发了吗?”
“正在发。”张弘范道,“末将亲自带人去发的,一户一户送上门。有些人家老弱妇孺,末将还帮着劈了柴、挑了水。”
辛弃疾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去挑水劈柴?”
张弘范低头:“末将手上沾过汉人的血,如今能替他们做点事,心里……好受些。”
辛弃疾沉默良久,挥了挥手:“去吧。”
张弘范退出殿外。杨石头小声道:“大人,他变了。”
“没变。”辛弃疾闭上眼,“他还是他,只是找到了该走的路。”
正月十三,辰时,燕京南门城楼。
辛弃疾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集结的兵马。三日休整已毕,明日便要启程北上。城下,三千精锐列阵而立——有从汴京跟来的老卒,有在易州新附的汉军,有张弘范策反的反正士卒。他们衣甲虽旧,刀枪雪亮,眼睛里有火在烧。
城楼上,那面岳字旗猎猎作响。旗杆上,那盏灭了的纸灯还系着,灯罩上“燕云归汉”四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辛弃疾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黄龙府。
那里,是金国的心脏。
那里,是四十年前岳帅没能走到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按紧腰间的“破敌”剑。
“传令——”他沉声道,“明日寅时,兵发黄龙府。”
身后,众将齐齐抱拳:
“得令!”
风声呼啸,卷起城楼上的积雪,洒向北方。
那盏灭了的灯在风里摇晃,像在点头。
晨钟又响了。
一百零八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钟声里,三千将士齐齐望向北方。
黄龙府,还在那里。
靖康耻,犹未雪。
路,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