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话，温沐扬并没有马上告诉林父林母，也没告诉老爷子那边。
不是不想说，是怕。
怕给了希望，万一又没醒，怕大家空欢喜一场，怕老人家们受不了。
他把今天的检查报告截图存好，然后每天重复同样的事。
每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上午陪床，处理工作；下午陪床，处理工作；晚上陪床，继续处理工作。
适才有个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讨论的都是年后几个大项目的推进。
温沐扬条理清晰，问题一针见血，该拍板的拍板，该否的否。
开完会，谢楠没挂，私聊窗口弹过来。
有点无奈：
“老温，林小学妹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
温沐扬揉了揉眉心。
“你就不能回去好好睡一觉？你他妈这样熬着，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他是真的服了温沐扬。
这精力哪来的？
谢楠觉得自己光是看着都累。
隔着屏幕管理公司，项目还能有条不紊地推进。技术上的难点，别人搞不定的，他远程也要自己处理。
温沐扬又没接话。
“又熬通宵？老温，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下午三点。”
“我问你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
“我还以为你日夜不分呢。”
“你很闲？”
温沐扬看了眼窗外：
“项目进度我看了，接口问题我已经远程处理好了，代码发到群里了。你们这边继续推进就行。”
谢楠噎了一下。
叹气，不得不服。
“老温，你这样，她醒了你倒下了，划算吗？”
“知道了。”
谢楠知道他没听进去。
嘴里说知道了，心里还是该怎么熬怎么熬。
挂了电话，温沐扬回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
他的暖暖眉眼看着还是那么乖。
“暖暖。”
他低声叫她，“今天谢楠又问我你怎么样了。”
没反应。
“他让我回去睡觉。你说我要不要回去？”
还是没反应。
“算了，不回去了。万一你醒了找不到我，要害怕。”
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继续处理下一封邮件。
————————
第五十六天。
下午，温沐扬正在看电脑，余光扫到床上，忽然僵住了。
林易暖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
又动了一下，接着是很轻的颤。
温沐扬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他冲到窗边，一把将遮光窗帘拉上，又跑到另一扇窗前，把所有可能透光的缝隙都遮得严严实实。
房间瞬间暗下来。
他怕她刚醒，眼睛受不了强光。
做完这些，他才敢重新走回床边，弯下腰，近距离看着她。
“暖暖？”
他试着叫了一声。
灰暗里，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目光还有些涣散，像隔层薄雾。
又眨了眨，目光慢慢移动，最后对上他的。
四目相对。
温沐扬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他怕这是梦。
怕一动，梦就醒了。
她看着天花板，最后，目光慢慢对上他的。
迷茫，混沌，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温沐扬。”
她的声音很哑，
“好吵。”
温沐扬愣住了。
好吵？
哪里吵？
然后他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他。
说他在她耳边念叨了两个月，吵到她了。
一定是！
“我去叫医生。”
他说，嗓音抖得厉害。
他按了呼叫铃，这次没有手忙脚乱，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像怕她下一秒又睡过去。
“温沐扬。”
“我在。”
“章沁沁她……”
“我知道，我知道。”
他有些语无伦次，
“暖暖，我差点就疯了。”
“……”
林易暖还没太能反应过来。
她只记得自己被章沁沁猛地一推，从二楼掉了下去，感受到失重感的那一刻，她的脑袋是空白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好多人的声音，尤其是温大哆嗦先生，一直在她耳边叨叨叨。
她说自己知道啦，可他好像没能听见，不停的跟她讲话。
烦。
医生护士一群人围了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
打开手电照她的瞳孔，一边照一边问：
“林易暖，能听到我说话吗？眨眨眼。”
林易暖配合地眨了眨眼。
“好，很好。现在跟着我的手指，眼睛往这边看……对，往这边……”
“这个手指能动吗？”
“这个呢？用力。”
她一一照做，动作有些慢拙，但每一个指令都跟上了。
主治医生检查完，直起身，难得露出笑容。
“意识清醒，瞳孔反射正常，眼球运动正常。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很多。”
“年轻，底子好，接下来就是做康复训练，把肢体功能恢复起来。”
“左腿的小腿骨折还要养一段时间，不能负重，其他问题不大。”
他又对温沐扬说：
“家属可以放心了。接下来会安排康复科介入，慢慢来，急不得。”
医生护士走后，林易暖眼睛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温先生。”
“嗯。”
温沐扬喉结动了动，忽然就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怎么变丑了？”
他没应声，弯下腰，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林易暖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他在哭。
无声地，剧烈地，压抑了五十六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林易暖怔了一下，这样脆弱的温沐扬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费力地抬起手。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但还是慢慢地移放到他的后脑勺上。
“温先生。”
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哭了，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尽管没什么力气，她还是把话说的轻快。
半晌，温沐扬才抬头，看起来有些狼狈。
“疼不疼？”
嗓音比她一个刚醒来的还哑。
“不疼，就是酸，全身，哪里都酸。”
“我帮你捏。”
“温沐扬，我困了。”
他俯下身，吻住她。
轻柔又温热。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喑沉哑：
“不准再睡了。”
林易暖还有些迷糊：
“我躺了多久？”
“五十三天。”
“什么？”
“一个月零二十三天。”
温沐扬眼底还藏着痛和后怕，
“暖暖，你怎么敢的？”
“……”
这么久？！
林易暖有些恍惚。她以为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