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老天爷既然给了重来的机会,
还附赠了点超越时代的眼界和底气,他要是再把自己活成那样,那才是真的蠢到家了。
“绝逼不能!”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是比任何合同条款都更坚固的底线。
所以现在,他看起来像在“挑着轻松的活干”,本质上其实是在给自己的人生设一道护栏:
可以努力,可以拼作品,可以为一部电影熬夜几个月——但那是因为热爱,不是因为恐惧。
可以承担项目压力——但不把整个人生变成一台永远不能关机的赚钱机器。
他不是逃避责任。
他只是拒绝把“痛苦的成功模板”再复制一遍。
而这一点——老妈居然凭直觉就看穿了。
所以她才会觉得:这孩子啊,不是长不大。
是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选一种不那么标准、但更像“活着”的人生版本。
所以,老妈觉得他“玩”?挺好,他乐于接受这个评价。
这“玩”,是建立在清醒认知和足够资本上的主动选择,是挣脱了生存枷锁后对生命主导权的回收。
他就是要理直气壮地“玩”创作,“玩”艺术,把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倾注到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事情上去。
至于那些维系“玩”的资本和环境的琐碎杂务……不是有老妈、姑姑、鲍勃、老毕这些能人各司其职么?
专业分工,才能效益最大化嘛。
这就是杨皓给自己定的“懒散哲学”。
这不是单纯的懒?这是历经一世疲惫后的大彻大悟,是优化人生配置的智慧,属于过来人的通透与释然。
这顿饭吃下来,热气腾腾的菜肴没下去多少,话题倒是一股脑儿地全围着杨皓这小子转了。
从鲍勃聊到公司架构,从公司聊到创作理想,再从理想兜回人生选择。
从美国公司的底细,到合作伙伴鲍勃那堪比传奇小说的身世与动机,
再到他本人那套“只创作、不管理”的任性哲学……聊得是风生水起,跌宕起伏。
听着像家长里短,谁年轻时候没点想法似的,可真要掂量掂量分量——一句都不轻。
至于中影这边真正关心的、可能涉及具体合作方向、资源协同乃至更深层次意向的那些“正题”,
反倒是一句也没来得及,或者说,有意无意地被搁在了一边,没人去碰。
但这能算白聊吗?在座的老几位,尤其是那位始终不动声色的韩总,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一点儿也没白聊。
恰恰相反,这顿看似“跑题”的饭,功效恐怕比直奔主题的谈判桌还来得实在。
话题绕着杨皓转,就等于灯光全打在了这个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他的背景脉络、行事逻辑、核心诉求、乃至性格里的棱角与软肋,
就在这一杯一盏、一问一答、甚至是他和他妈那些带着家常烟火气的斗嘴抬杠里,渐次清晰起来。
中影想摸的“底”,未必是合同上的条款数字,首先就是杨皓这个人。
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国际资源是否可靠?他做事的初心和定力究竟几何?
他是天马行空的艺术家,还是深谙规则的玩家?
这些比任何项目书都重要的“软信息”,在这场饭局里,被悄然勾勒出了一个颇有分量的轮廓。
不敢说摸透了十成,但最起码,不再是雾里看花,
有了一个扎实的、立体的、带着人情味和真实逻辑的“大概了解”。
这份了解,就像一块压舱石,让后续任何可能的接触,都有了可凭依的判断基础。
等话头稍微落下来,连杨皓自己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晚这顿饭,本来主角可不是他的人生规划。
人家中影几位领导专门抽时间跑这一趟,关心的哪是什么“你以后爱不爱当老板”“想不想管公司”这种少年志向。
人家心里真正惦记的,是——海外资源怎么对得上口,合作模式怎么搭得稳当,未来电影产业往哪个方向走。
将来电影这摊子买卖,往哪个方向使劲儿才不算瞎忙活。
结果正事儿还没摊开说两句,先围着他这个人,做了一整轮“无声背调”。
不过话也不能说偏了。
饭局上真正重要的东西,本来就不一定写在议程单子上。
有些信息,是签合同之前必须知道的,
只是不能明着问,只能靠聊出来、看出来、听出来。
虽然没谈项目、没聊条款、没碰合作框架——但他们确实拿到了一样更关键的东西:对杨皓这个人的判断。
不是简历上那几行光鲜履历,不是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更不是圈里人添油加醋吹出来的光环,
虽然今晚——没正式谈项目,没聊条款,也没把合作框架摆上台面,
但他们确实拿到了一样更关键的东西:对杨皓这个人的判断。
而是——他怎么看钱,怎么看创作,怎么看权力和资源,以及他到底图什么、不图什么。
这些信息,说句实在的,比一份写得漂漂亮亮的项目计划书值钱多了。
电影这个行当,项目是会变的,市场是会晃的,政策是会调的,
今天看着稳的盘子,明天说不定就翻。
但人是什么路数,决定了以后能不能长期坐一张桌子。
从这个角度讲,这顿饭其实一点没偏题。
中影想摸的“底”,已经摸到了一部分。
不一定是全部,但至少心里有数了。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这年轻人不是只会做梦的理想派,也不是一门心思逐利的投机派,
而是一个——手里真有资源,脑子里有判断,却偏偏把兴趣和创作放在第一位的“非典型变量”。
这种人吧,说好听点叫难管理,说难听点叫不太按套路出牌。
麻烦是麻烦点。
但要是方向对上了——这种人往往也是最有可能把事做成、还做出花儿来的那种合作对象。
所以表面看,像是一顿被话题带跑偏的家常饭。
实际上——该完成的信息交换,一样没少。
该建立的初步判断,也都悄没声儿地完成了。
只不过方式,不在文件里,
而在这一桌看似闲聊的来来回回之间。
席面上的菜肴渐渐见了底,羹残炙冷,酒酣耳热。
几轮深谈下来,该探的底、该表的态,都在杯盘之间有了初步的轮廓。
空气里漂浮着酒菜余香与言语交锋后微妙的松弛感,不张扬,但谁都明白——这一桌没白坐。。
韩总搁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慢慢擦了擦手,像是顺手,也像是在给这一段落收个尾。
目光在已然冷清的桌面上一扫,
随即抬起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掌控节奏的笑意:“饭吃得舒坦,话也聊得透亮。”
语气不重,却像是给整场饭局盖了个章。
老妈接得极自然,既不抢话,也不落空,笑着顺势往下铺台阶:“我看这儿也差不多了,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坐坐?喝点茶,顺顺气,刚好也清清口。”
这话说得妥帖,既结了饭局的尾,又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下一程。
果然,众人一下都笑了起来。
“对对对,还是喝点茶舒服。”
“刚才说得有点急,换个地方慢慢聊。”
“走走走,活动活动。”
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外套搭上臂弯,手机顺手揣进口袋。
没人觉得这是散场,反倒像是从“饭局模式”切到了“深聊模式”。
杯盘渐冷,人情却正热。
下一轮真正要落地的话,大概就要在茶香里慢慢摊开了。
一行人便陆续起身,椅脚与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杨皓在前头引路,带着几分主人家的随意:“这边儿走,地方小,就是个平时看书琢磨本子的地儿,您几位别嫌弃。”
上到五楼,一间陈设别致的屋子便展现在眼前。
这便是杨皓口中的“学习室”。
与其说是书房,更像一个沉浸式的个人工作巢穴: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杨皓平时的学习书籍,
还有中外电影理论、导演手记、文学剧本和厚厚的分镜画册,间或摆着几座颇有设计感的奖杯或电影道具模型。
另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画到一半的分镜草图、贴满便签的剧本。
一张学习桌,放这样好学习的书籍和试卷,一张电脑桌放一台电脑,还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另一个空间就是杨皓招待客人的歇息地方,设着一方清雅的低矮茶台,围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蒲团。
整个房间光线柔和,飘着淡淡的书卷气、木头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创作者的专注气息。
“嚯,这地方有点意思。”有人轻声赞了一句。
大家鱼贯而入,各自寻了舒服的位置落座。
杨皓熟门熟路地走到茶台后,取出茶罐,开始烧水烫杯,动作娴静。
很快,清澈的沸水注入紫砂壶中,
陈年普洱那醇厚温润的香气便袅袅升起,迅速驱散了最后一点饭食的滞重感,
也让人的心神从方才餐桌上的热闹与交锋,逐渐沉淀下来。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室内暖黄的灯光洒下,在茶杯里漾出柔和的光晕。
茶香、书香、还有这方私密天地的宁静氛围,共同构筑了一个与刚才宴会厅截然不同的谈话场域。
移步至此,不止是换了个地方喝茶,更像是将话题也从“家常便饭”与“背景摸底”,
悄然引向了一个可能更深入、更专注的维度。
韩总接过杨皓递来的小茶杯,在鼻端轻轻一嗅,然后缓缓啜饮一口,
目光再次落回杨皓身上,那眼神比在饭桌上时,更添了几分审视与考量。
在这属于杨皓的“主场”里,接下来的茶,恐怕要品出不一样的滋味了。
几杯热茶下肚,桌上的气氛被水汽一点点熨平,连先前那些寒暄里的锋芒都被压得温吞了几分。
韩总始终不急着落子,只是听、点头、偶尔笑一笑,像是在闲谈里随意消磨时间。
直到茶杯见了底,他才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回桌面,指腹在杯沿上轻轻一抹,目光这才真正落定。
“那你之前投的那几部电影……”他语气不重,像是顺着话头随口一问,“具体操盘的,都是那位鲍勃在负责?”
他没有再提那些宏大的蓝图或家族秘辛,反而将话头收拢,
像是从一幅泼墨山水的全景中,抽出一处精致的局部,细细打量。
话问得轻描淡写,却不偏不倚地落在要害上。
表面是细枝末节,实则是在探路——资金怎么走,人脉怎么接,水到底有多深,全藏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名字里。
这个问题问得看似轻巧,甚至有点琐碎,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探向杨皓与鲍勃合作模式的实质核心。
它不再问“为什么合作”,而是问“怎么合作”;
不再关注背景光环,而是聚焦于实际操作中的权力与责任分配。
是想确认杨皓在那边的成功,究竟是依赖一个神通广大的“白手套”,还是他自身就拥有足够的判断力和掌控力。
茶香氤氲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悄然汇聚到杨皓身上。
杨皓点了点头,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杯轻轻放回茶海上。
“嗯,是他在操盘。”他答得干脆,
他没等韩总再追问,自己就顺着话往下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隐约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得意。
“跟鲍勃处熟了以后,这家伙隔三差五就在聚会的时候倒苦水,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杨皓模仿着某种夸张的抱怨腔调,活灵活现,“‘砸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大劲!
关系没少跑,剧组一个接一个地拉,结果呢?拍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票房?别提了!
口碑?简直辣眼睛!
要艺术没艺术,要票房没票房,我现在在圈子里就是个行走的笑话!’”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替对方当年的处境叹了口气。
“人吧,一旦连续几次失手,心气就容易散。
他那阵子是真的有点蔫了,逢人就念叨,念叨到后来我都替他难受。”
杨皓把杯子放下,语气转而轻松了些。
“听他念叨多了,我也真是……有点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