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门打开一个缝隙,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儒雅青年悄悄落座,吴奶奶眼神都不给。
“来了,怎么不等结束了再来,戏都要演完了。”
话音一落,台上的幕布落下,是真演完了。
“妈,我下次一定早点到。”
吴三省要看他二哥的好戏,吴二白一抬眼,极具压迫力的眼神,让他脱口而出为吴二白开脱的话。
“妈,二哥这不是来了,等会儿一起回去吃饭,跟看戏没什么不一样。我们现在就走?”
吴奶奶本来也没有多生气,“走什么走,还有谢幕了,我要给顶彩。”
她拿出自己的包,翻出五张百元大钞,吴三省看得眼睛都直了。
“妈,给她还不如给我呢?”吴三省伸手要抢,他穷急眼了,被他妈狠狠一掌打手上。
“戏是你演的,袖是你甩的,火是你吐的,这是这行的规矩。”
二月红拍拍手,“说得好,三省你现在想学也晚了。以后还得看小花登台,到时候可一定赏脸啊。”
“小花和小邪还没回来?”二月红往旁一看,空空如也。
吴三省耸耸肩,“可能掉厕所了吧。”
吴老狗踢他一脚,“你才掉厕所了,还当人三叔呢,说些什么话。”
吴奶奶将钱交给吴二白,让他这个后来者也有点参与感。
“二哥,你人都不认识,都画着妆呢,到时候别认错了,让我去送。”吴三省不死心,伸手去抓,吴二白偏手一避。
“妈给我指,你认识?”
吴三省什么德性,吴二白清楚得很,让吴三省坐在台下看戏,他看得进去?
吴三省不服了,他还真就认识这一个。
吴老狗不耐烦踹了吴三省一脚,“你去找俩孩子,等会儿散场人多不好找。”
话音一落,就听见后台什么大东西倒下来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传出来的喧闹声。
一听就知道是后台出了什么乱子。
果不其然,脸上还画着妆的演员冲上台,急切地问谁家小孩乱跑到后台,现在两孩子压在木架子下了。
吴三省当即变了脸色,往后台猛冲。
不会是吴邪和小花吧,吴老狗听到吓得脸色惨白,还得靠二月红扶一把。
吴二白扶住吴奶奶,“妈,别急,不一定是小邪他们,我们去看看。”
后台一片混乱,那放头面的木架子不轻,上面的头面全压下来打在背上更是生疼,易青娥扑过来完全是下意识反应,后脑重重一疼,眼前一抹黑。
众人齐心协力把架子搬开后,发现易青娥的后脑和戏服上血流了一片,人却没了动静,大家都愣住了,以为人死了。
楚嘉禾大吼一声,“救人啊!叫救护车!下面还有两个孩子。”
吴邪和小花被拎出来时,还有些懵,两人毫发无伤,李华早就害怕得跑掉了,吴三省此时冲进后台,看见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人翻面,和吴邪和小花身上沾上的血。
“怎么回事,吴邪,发生了什么!”
吴邪看见吴三省来了,放声大哭,“三叔,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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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不知道在自己身在何处,脚底柔软又清澈像是光着脚踩在水面上,四周能见度很低,只能看清她伸长手臂的距离。
她走着,不知目的,不知去向。
“青娥,青娥~”一个缥缈得用秦腔的苍凉腔调喊出的声音。
易青娥一听是师父的声音,她寻着声音跑去,脑海中回忆起苟师在表演完《鬼怨·杀生》强撑上台,下台后倒下送往医院的途中她边忍着哭边给苟师卸妆。
舅舅说,苟师用命给她垫场,她第二天必须唱下去,唱给师父,让他知道自己的命延续下去了。
秦腔是苟师的命。
可什么是易青娥的命呢?
她从未想明白。
易青娥寻找着,仰头大喊,“师父!师父!八十一口火,我做到了。”
但她越说越没劲,吹出八十一口火,甚至更多,之后呢?
一直在台上吗,可她好累,比放养累,比练功累,比在伙房边练功边烧火还累。
苟师去世后,不到半年时间,她便从县剧团到了省秦,从替补F角到台柱,又开始全国巡演到现在,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她就像羊一样被赶着走。
她小时候就觉得,县剧团里像羊圈。
现在她觉得省秦也像羊圈,她就是一只被赶着走的羊。
可她是山沟沟里的放羊娃,赤着脚踏过漫山遍野的草芽,那时候她不用想这么多,从山的这头望山的那头,皱着鼻子贪婪地喘气。
喊声回荡在这片漆黑的场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她最初听到的喊声只是幻觉。
铮的一声响,灯光亮起般,易青娥的不远处亮起辽阔的屏幕,而上面映出了是易青娥的过去。
或许不是她的过去,是一生。
从她在九岩沟出生,父亲母亲失望的眼神。
“又是个女娃,咱家这条件也养不起,要不送人嘛。”
易青娥安静下来,就这么坐在原地抱着膝盖看着,她并不伤心,只是木讷地看着,回看她的过去。
看着自己,背着比她还高的柴火,脸上脏兮兮的,说话也不太利落。
易青娥看着笑了,舅舅说她放羊把自己放成了羊。
是也不是。
父母关注从来落不到她身上,在订了亲的姐姐身上,在还没有的弟弟身上,就是不在她身上。
所以当她妈再怀孕时,她也不在意,她照样背她的柴,放她的羊。
别人都说她瓜,她才不瓜。
她知道放羊,给羊挤奶,家后面小山坡上圈的羊圈里四五头羊都是她放的,她养的。
待在羊圈里,她很安心,这样姐姐也打不着她,每次她偷了姐姐的发夹被发现会躲进羊圈,这样她就进不来。
总得来说,除了吃不饱,吃不好,她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那咱家,你就是多余的了。”
屏幕上传出这样一句话,易青娥能看出易来弟脸上的茫然,直到她爸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她跟姐姐在羊圈斥责。
“你俩在那儿干啥呢,挤个羊奶挤半天,你妈给你生了个弟。”
易来弟慌忙起身,手上拿着挤出的半罐摇晃的羊奶,木讷的脸上少见几分惊慌的神色。
她成多余的了?
易青娥双手抹去不自觉流出的眼泪。
她不一直是多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