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树之中,百年沉眠的李悄尘意识骤然醒转,如大梦初醒般挣脱了那片朦胧温光,神念清明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第一时间便感知到自身神魂寄于梦树灵韵之中,与肉身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几番催动神念想要归体,却如撞在绵密软壁之上,半点无法撼动,心头骤沉——他竟回不到自己的本体了。
万幸的是,识海深处的小树百年间从未停歇滋养,此刻他的神魂早已修复完好,甚至比未受创前更为凝练,可这份圆满,却被困于这方寸树心之间,神念翻涌,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恍惚间,他竟辨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身处梦树的神魂秘境,只觉周遭灵光渐散,化作一片苍茫林海,而林海中央,一棵比他寄身的千年梦树还要粗壮数倍的树拔地而起,树影婆娑间,竟有一道身影斜倚在树干上,昏昏似眠。
那身影似是感知到他的神念到来,缓缓睁开了眼。
是一位白发老者,身着素朴布衣,周身无半分灵力仙元波动,仿佛只是个寻常山野老翁,可那双眼睛却似藏着整片天地,眸光淡然,望过来时,李悄尘竟觉自己的神魂都似要被看透。老者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未有半分讶异,只淡淡开口:“没想到,竟还有人能看见我。”
李悄尘心头一凛,忙敛神躬身,神念传声:“前辈,晚辈李悄尘。不知前辈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老者却未答他的话,只是目光望了望林海之外的虚空方向,似能穿透一切,良久,才缓缓道:“回去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骤变,苍茫林海如碎镜般溃散,老者的身影也随之一淡,李悄尘只觉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裹住了自己的神魂,如被巨手牵引,朝着一个熟悉的方向急速掠去——那是他寄身的千年梦树,更是他肉身所在的方向!
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拉扯感席卷神魂,眼前的混沌骤然散开,他竟清晰感知到了书瑶指尖那缕温润熟悉气息,感知到了她气息中藏了百年的牵挂与焦灼。
“唰——”
裹着他肉身的梦树枝条骤然松开,淡紫灵光如潮水般退去,李悄尘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深吸了一口空气,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坐了起来。
书瑶正蹲在灵台边,猝不及防间见他睁眼坐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中难以置信交织,下一刻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便猛地扑进李悄尘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放声哭了出来:“醒了!你终于醒了!”
哭声里满是压抑百年的担忧与委屈,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也烫得李悄尘心头酸涩。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满是温柔:“没事了没事了,我醒了,让你等久了。”
百年时光在他感知中不过是一场沉眠,可对守在一旁的人而言,却是三千多个日夜的煎熬。
而梦树林外,段景行与吴道子刚完成轮值交接,便骤然察觉到梦树灵韵剧烈波动,那股沉寂百年的熟悉气息骤然苏醒,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身形化作两道流光,瞬间掠至梦树前。
“李兄!你醒了!”段景行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脚步都有些急促,望着坐起身的李悄尘——百年等待,终究没有白费。
吴道子也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李悄尘抬手扶起怀中的书瑶,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水,转头看向二人,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轻描淡写:“睡了一觉,没想到竟过了这么久。”
他尚不知外界百年变迁,不知界域融合的格局,也不知众人守了他百年的情深,只觉此刻阳光透过梦树枝叶洒下,身边是牵挂之人,心头便满是安稳。
而远处,感知到动静的梦璃、月蟾婆婆、苏瑾与墨麟也正飞速赶来,为了为这场跨越百年的重逢。
梦璃心头虽存着诧异,按她推演,李悄尘的神魂归体不应该这么简单才是,可这份意外很快便被欣喜冲淡,醒了便好,其余的,倒也不必深究。
又一番简单寒暄后,李悄尘便从段景行口中知晓了外界的百年变迁——界域融合、天地格局重构、众人修为大进,还有焱西王的飞升,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他心头感慨万千。
待听完所有,李悄尘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拱手重:“多谢诸位百年牵挂相守,护我神魂。如今我醒了,过往的风雨皆过,往后,修为顺遂。”
众人纷纷摆手,段景行笑道:“李兄说的哪里话,同生共死的情谊,何来多谢。”
李悄尘笑了笑,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轻声问道:“如今界域融合大局已定,不知诸位后续有何计划?”
段景行闻言率先开口,语气爽朗又带着释然:“我与吴前辈早便勘破半仙,数年前就得了飞升契机,一直压着没动,无非是等你醒来。如今你既醒了,这仙途,也算能安心。”
吴道子捋着胡须颔首附和,眼中满是对仙界的期许,也藏着不舍。
墨麟立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淡然的遗憾:“我与月蟾婆婆就不同了,妖兽血脉本就受天规桎梏,修为顶多到半仙,即便能引动仙元,也跨不过那道飞升壁垒。”他伴李悄尘最久,从微末时便一路相随,说毫无遗憾是假,却也未过分纠结。
李悄尘心头一沉,满是酸涩。他岂会不知,妖兽修行,血脉便是根骨,血脉受限,便如修士断了道基,成仙之难,远比人族要甚,墨麟这话,已是藏了诸多无奈。
他沉默着,眼底有惋惜,墨麟却一眼看出,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反倒温声安慰:“小子,别这副模样,没啥好可惜的。我便在这故土星域,守着这片天地,睡我的大觉,修我的道行便是。说不定哪天机缘到了,我也能蜕变成仙兽,届时再去仙界寻你,岂不是更好?”
他知晓李悄尘神魂归体后修为定能突飞猛进,成仙本就是大概率的事,不愿因自己的遗憾,扰了他的心境。
李悄尘望着墨麟,心头暖意翻涌,终究是没再多说,只默默颔首,将这份记挂藏在了心底——他日若登仙界,有机会寻破血脉桎梏之法,护这相伴最久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