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头顶那棵桂花树发呆。
这棵桂花树是老道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每年秋天满树金黄色的花瓣飘落时，香气能飘出好几条街。
“彪子，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叶辰忽然开口了，而刘彪则是放下酒杯想了想。
“不是，叶兄，你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人死了之后当然是去地府了，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转世投胎。”
叶辰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想喝孟婆汤，这辈子有太多不想忘的人和事。”
刘彪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夜风轻轻吹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后来刘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叶辰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光，那是极其温暖、极其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叶辰站在那片光芒之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是百岁老人该有的枯槁模样，而是年轻时那种修长有力的手。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光芒中缓缓走来。
那人身穿一袭白衣，黑发如墨、面容冷峻而英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却如同踩在实地般稳定。
“傲天。”
叶辰叫出了那个名字，那是六十多年前在仙人城见过的面孔，来自仙界的神秘男子。
他应该早已回到仙界了才对，此刻却出现在他的梦中。
刘彪也在，此时就站立在叶辰的身旁，也已然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不再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傲天，嘴巴张得老大。
“不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傲天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他的面容依旧如当年那般年轻，岁月在他身上仿佛从未流逝过。
他看着叶辰和刘彪，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两人读不懂的深沉。
“叶辰，刘彪，好久不见。”
叶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这不是梦？”
傲天点了点头，随即咧嘴一笑。
“这不是梦，是我用最后的力量打开了通往你们识海的通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长话短说。”
就在这时，刘彪的眉头忽然一皱。
“你受伤了？”
傲天并没有否认，而是点了点头道。
“我在仙界受了重伤，神魂即将消散，但在消散之前，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洞天福地的仙人城，那座接引大阵的阵枢之下，藏着通往仙界的最后一条路。”
“这条路是我当年离开时留下的，只有无相天阵的传承者才能打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辰脸上。
“叶辰，你是接引使的传承者，也是这世间唯一能打开那条路的人。”
叶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傲天。
傲天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不断闪烁，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我撑不了太久了，记住，去仙人城，我在那里等你们。”
“等你们到了那里，我会告诉你们一切。”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叶辰猛地睁开眼睛，他依旧坐在沈家庄园后院的桂花树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彪也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不是梦，两个百岁老人就这么坐在桂花树下，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叶辰率先开口了。
“你梦到了？”
刘彪当即一愣，随即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了叶辰。
“不、不是，你也梦到了？”
叶辰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彪子，我想去一趟昆仑山。”
刘彪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辰留下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叶修的，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
“修儿，爹和彪子叔去一趟昆仑山，不要来找我们，也不要担心。”
“你祖父当年在昆仑山等了很多年，如今爹也该去那里看看了。”
“家里的事交给你了，你娘在的时候常说你是最让她省心的孩子，爹这辈子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只有昆仑山那三千卷道藏，好好保管、好好修炼、好好待念卿和孩子们。”
“爹走了···”
他把信放在书房的书桌上，用那本翻了一辈子的道藏压住。
然后他和刘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背上了剑，走出了沈家庄园的大门。
外面天刚蒙蒙亮，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步履虽已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六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出昆仑山时那样。
昆仑山的雪依旧在下，那间破旧的木屋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山环抱之中。
院门还是那扇掉了半边的破木板，只是现在已经被积雪埋了半截。
菜地里的绿苗早已枯死，只有几根干枯的菜杆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烟囱里没有烟，木屋里没有灯火。
叶辰站在院门外，看着这间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破木屋。
木屋的墙壁上多了一道道裂缝，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屋顶上的积雪厚得几乎要把房梁压塌了。
“师父，师叔，我回来了。”
刘彪走到后院，在那两座并排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墓碑上已经长满了青苔，刻痕也被风霜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积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师父，师伯，彪子来看你们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叶辰走到他身边，在两座墓碑前跪了下来。他
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仿佛浑然不觉一般，右手反复摩挲着墓碑上那两行早已模糊的字。
“师父，师叔，徒儿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