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深红色的环形会议桌旁，十三位汉东省的权力核心人物分列而坐。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剩下惨白的光晕投射在光洁的桌面上，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程度坐在沙瑞金左手边靠下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材料。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常委，目光最终落在沙瑞金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同志，今天我们临时召开这次常委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根据专案组前期掌握的证据和审讯情况，审议是否对田国富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式启动立案审查调查程序。”
他顿了顿，刻意强调了程序依据：“需要向各位说明的是，关于田国富同志的相关线索和初步证据，我们已经按照相关规定，同步上报了上级纪委监委。上级领导对此高度重视，并作出了明确的工作指示和要求……”
“程度书记！”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突兀地打断了程度的发言。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坐在沙瑞金右手边不远处的省委宣传部部长孙俪文。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的不以为然，声音拔高了几分：“咱们汉东省委常委会讨论问题，就事论事嘛。“
”您开口闭口‘上级纪委监委的要求’、‘上级领导的指示’，这……是不是有点拿上级来压我们常委会的意思啊？“
”我们大家都是党的高级干部，都懂得按规矩办事，该汇报汇报，该讨论讨论。“
”但具体到要不要对一位在任的省委常委立案审查，这毕竟是咱们汉东省委的职权范围，需要我们自己根据事实和纪律，独立判断，集体决策。您总提上级，是不是显得我们对上级精神领会不够？还是觉得我们常委会……判断不了？”
孙俪文是沙瑞金比较信任的常委之一，平时在宣传口径上也算配合。
沙瑞金私下授意她，要在会上适当“提出疑问”，搅动一下局面，最好能把讨论焦点从“是否立案”本身，引向对专案组调查程序、证据合法性甚至程度上报时机等“技术性”问题的质疑上，从而拖延时间，制造分歧。
可她这一开口，火药味就太重，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拿上级压人”这个敏感点。
程度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反驳孙俪文关于“独立判断”的论点，而是将目光如刀锋般直刺过去，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孙俪文部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对上级纪委监委，是有什么不满吗？”
“我……”孙俪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反问噎了一下，她本意只是想搅浑水，给程度制造点麻烦，没想到程度一上来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她脸色微变，急忙辩解：“没有！程书记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对上级部门不满？我是说……”
“没有误会！”程度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声音更加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代表专案组，在这里向常委会汇报工作，传达上级纪委监委对此案的关注和指示精神，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
”你孙俪文，身为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公然打断汇报，质疑传达上级精神的行为，这不是顶撞上级是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其他常委，最后又钉回孙俪文脸上，语气中的指控意味更加浓烈：“我看，你不仅仅是对我程度个人有意见，你根本就是对上级纪委监委的决定和指示，心怀不满！所以才在这里借题发挥，混淆视听！”
“程书记！你这话太严重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孙俪文急了，脸涨得通红。她深知“对上级不满”这顶帽子有多重，尤其是在讨论查处另一位常委的敏感时刻，这个指控足以让她陷入极大的被动。她求助般地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心中暗骂孙俪文愚蠢，搅局不成反被抓住了话柄。他必须立刻下场干预，不能让程度把这个“对上级不满”的罪名坐实。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调和的神色：
“程书记，孙部长，大家都冷静一下。孙部长的意思，可能是强调我们常委会讨论问题要独立负责，这本身没错。程书记传达上级精神，也是履行职责。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孙部长，你说话要注意方式方法。”他先各打五十大板，试图缓和气氛。
然而，程度却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他冷笑一声，目光依旧锁定孙俪文：
“严重？我看一点都不严重！沙书记，刚才孙俪文同志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我在汇报上级要求，她立刻跳出来质疑我是‘拿上级压人’。“
”这不是不满上级决定是什么？我看她孙俪文就是仗着自己分管宣传，掌握舆论，对上级部门的监督审查心存抵触，这才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替某些人‘鸣不平’，甚至想质疑上级的权威性！”
他直接把孙俪文的行为，上升到了对抗组织审查、挑战上级权威的政治高度。
“我没有！沙书记，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孙俪文彻底慌了，她没想到程度如此咄咄逼人，揪住一句话就往死里打。她急切地想要解释，话语都有些凌乱，“我只是觉得……田书记现在还没有被正式定性，程书记就一再强调上级要求，是不是……是不是有点……”
“我说什么了？”程度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我刚刚只是说到‘根据上级纪委监委的要求’，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向上级报告重大案件线索，接受上级的工作指导，这不是党章和监察法规定的吗？孙俪文同志，你对我说的这句话，究竟哪里不满意？是对‘上级’两个字不满，还是对‘纪委监委’有意见？嗯？”
他步步紧逼，逻辑严密，将孙俪文逼到了墙角。孙俪文张口结舌，冷汗都下来了。她哪里敢承认对“上级”或“纪委监委”有意见？那简直是政治自杀。
沙瑞金看着这局面，知道孙俪文已经完全被程度压制住了，再让她说下去，只会越抹越黑，甚至可能把她自己也搭进去。
他原本指望孙俪文能巧妙地质疑调查程序，拖延时间，好让他有空间去上京活动，与背后的的“义父们”、以及可能牵涉其中的王家、钟家、林家等进行沟通协调，商讨应对之策。
他已经看明白了，程度这次不仅是冲着田国富和他沙瑞金来的，更是剑指林满江背后的林家、钟正国留下的钟家势力，以及他们盘踞的国企帝国中福集团。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汉东乃至更高层面利益格局的全面进攻。
可这个孙俪文，实在太不顶用，一上来就把自己送到了程度的枪口上，成了反面典型。
“好了！”沙瑞金不得不提高声音，强行中止了这场一边倒的“交锋”，“孙部长，你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少说两句。程书记，你也消消气，孙部长可能是一时口快，用词不当。我们还是回到正题，继续讨论田国富同志的问题。”
他转向程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程书记，你继续汇报。关于上级纪委监委的具体要求和指示，以及专案组掌握的情况，请详细向常委会说明。”
沙瑞金强行把话题拉回，但谁都知道，经过刚才那一幕，程度在气势上已经占了绝对上风。
孙俪文的冒失发言，非但没有搅乱局面，反而让其他原本可能有些想法或犹豫的常委，见识了程度的强硬手腕和清晰的攻击逻辑。
这时候再轻易跳出来质疑程度或专案组，就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对上级不满”、“对抗审查”这样的大帽子了。
程度深深地看了沙瑞金一眼，又瞥了一眼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的孙俪文，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整理了一下面前的资料，声音恢复了汇报时的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好的，沙书记。那我继续向常委会汇报……”程度环视了一周，他想看看还有没有跳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再也没有人出来打断他：“根据上级纪委、监委的指示，要求我们省委常委会佬出是否对田国富立案全审查调查的决定！”
田国富虽然是中管干部，但汉东省委的意见也是十分重要的。所以才有了这次常委会！
“我不同意......“
一个意外的声音传来，程度怎么也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