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国,苍山脚下,天龙寺外。
这是大理国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段氏皇族数百年来的护国禅寺。
寺中数百年来皆以佛法与一阳指并修,历代高僧辈出。
自南帝段智兴以下,天龙寺便是大理国武学与政权的双重柱石。
然而此刻,这座曾经香火鼎盛、钟声悠远的古刹,正笼罩在遮天蔽日的硝烟之中。
汉军的旌旗从苍山脚下一直延伸到洱海之畔。
数万铁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将整座天龙寺围得水泄不通。
完颜承麟立马于军阵最前方,手中令旗高高举起。
他身后的三万汉军精锐列阵如墙,盾兵在前,弩兵在后,骑兵在两翼严阵以待。
这支军队从居庸关打到草原,从草原打到西域,如今又南下来到这片四季如春的土地。
他们没有立即发起进攻,因为他们的皇帝陛下还没有到。
赵志敬策马从军阵后方缓缓上前,玄色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君子剑和淑女剑悬在腰间。
他勒马在天龙寺山门前,望着那座巍峨的佛门古刹。
山门上的金匾写着“天龙寺”三个大字,字迹古朴苍劲,是段思平当年亲手所题,距今已有数百年。
匾额上的金漆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庄严。
山门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历代高僧的佛偈,青苔覆盖了大部分字迹。
偶尔露出的笔画仍透出当年的锋锐。
山门之后,隐隐可以望见大雄宝殿的飞檐翘角。
那层层叠叠的金色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仿佛在为这座即将覆灭的古刹敲响最后的丧钟。
“陛下。”
完颜承麟策马上前,抱拳道:
“天龙寺内据守的僧众约有数百人,其中精通一阳指的高手不下数十人。”
“末将已下令将寺庙四面围死,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强攻。”
赵志敬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卫。
他没有让大军强攻,而是独自一人走向天龙寺的山门。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天龙寺的山门早已紧闭。
那两扇厚重的铁木大门上钉满了铜钉,门缝间隐约可见里面僧人们匆忙布阵的身影和松纹古剑反射出的细碎寒光。
这两扇门从未被外敌攻破过。
段氏立国数百年,天龙寺始终是大理国最后也最坚固的堡垒。
赵志敬在距山门十步外停下脚步,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两扇紧闭的铁木大门,落在山门上方那座历经风雨的鎏金塔尖上。
“大理国主何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天龙寺每一个僧人的耳中,震得山门上的铜钉嗡嗡作响。
山门内沉默了许久。
然后,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大雄宝殿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数重殿宇,裹挟着浑厚的一阳指内力:
“大汉皇帝陛下远道而来,恕老衲未能远迎。”
“贫僧枯荣,忝为天龙寺方丈,敢问陛下——大理国与大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陛下今日率大军压境,屠我百姓,围我佛寺,所为何事?”
赵志敬负手而立,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那语气甚至比方才面对自己麾下的将领时更加轻描淡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一灯大师在世时,朕曾答应他善待大理百姓。”
“如今一灯大师已圆寂,大理国内再无高手能挡朕的铁骑。”
“枯荣方丈,朕今日来,不是来屠寺的,是来接收大理国的。”
“开门纳降,大理百姓可免刀兵之灾,天龙寺也可保留香火。”
“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数万汉军铁甲在晨光下反射出的那片耀眼寒光。
那数万柄刀锋映出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如同一道冰冷的银河横亘在苍山脚下,将整座天龙寺笼罩在其中。
山门内沉默了许久。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决绝的苍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大理国数百年的青石地基中凿出来的一般:
“陛下,天龙寺乃段氏皇族的护国禅寺,数百年来历代高僧以佛法护国、以一阳指卫道。”
“今日陛下要灭大理国,天龙寺便与大理国共存亡。”
“贫僧与众弟子虽知不敌,却也不愿辱没了段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话音落,山门内骤然响起一阵诵经声。
那是数百名僧人同时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声音,梵音如潮,一波接一波地从大雄宝殿中涌出。
裹挟着数百年来天龙寺历代高僧积淀下的一阳指内力,震得整座山门都在微微颤抖,门缝中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志敬不再多言。
他缓缓拔出君子剑,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山门上。
那两扇重逾千斤的铁木大门,被他这一脚中蕴含的龙象般若功第九层九龙九象巨力轰然踹飞。
门扇从门框上整片脱落,向后飞出十余丈,重重砸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将汉白玉雕成的莲花护栏砸得粉碎。
门轴上断裂的铁箍弹上半空,在晨光中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插进殿前的青石地面,入石数寸,尾端兀自震颤不休。
赵志敬提剑踏入天龙寺。
第一个照面,便是数百名武僧摆下的天龙伏魔大阵。
这些武僧个个手持齐眉棍,以段氏独门的步法穿插游走,阵法运转之间隐隐有龙吟之声。
这是天龙寺的护寺绝学,当年段思平亲手所创,数百年来从未被攻破过。
领头的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本因,是天龙寺首座,一阳指功力仅次于枯荣方丈。
他站在阵眼位置,手中齐眉棍在地面重重一顿,青石地面应声裂开数道细纹,厉声道:“结阵!”
数百根齐眉棍同时举起,棍影层层叠叠如同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向着赵志敬压来。
赵志敬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君子剑轻轻一抖,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
全真剑法——浪迹天涯。
一剑横扫,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武僧只觉得手中的齐眉棍同时一震。
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内力从剑锋上传来,数十根碗口粗的铁木齐眉棍齐齐从中折断,断口光滑如镜。
数十名武僧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殿宇的墙壁上。
大雄宝殿外墙的青砖被撞出了数十个深浅不一的凹坑,碎砖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木屑在半空中飞舞,与僧人们口中喷出的血雾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凝成一片暗红色的薄幕。
本因老僧大喝一声,弃棍运指,一阳指力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赵志敬眉心祖窍。
这一指蓄势已久,指力浑厚精纯,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轨迹。
比他当年在华山论剑时旁观一灯大师出手时所见的威力也不遑多让。
赵志敬不闪不避,左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以兰花拂穴手的指法轻轻一拂。
一阳指力撞上他的指尖,被一股至柔至阴的力道无声化解,消散于无形。
本因老僧还未来得及点出第二指,赵志敬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他身前。
君子剑的剑尖在他咽喉上轻轻一点。
本因老僧浑身一震,松纹古剑从手中滑落,他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念了一句佛号,然后缓缓向后倒下。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修行数十载终于解脱的平静。
他的身体倒在碎裂的青石地面上,后脑勺轻轻磕在石缝间。
口中溢出的鲜血顺着石缝蜿蜒流淌,与他方才以齐眉棍震裂的纹路汇成同一条路径。
“首座!”
几名武僧目眦欲裂,挥棍扑上来。
赵志敬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光划过一道半月的弧线。
那几名武僧咽喉齐齐中剑,同时倒地。
齐眉棍脱手滚落,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枯荣方丈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眼前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涌起了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段氏数百年的护国禅寺,今日便要毁在他手中。
他缓缓运起毕生修为的一阳指力,指尖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佛光。
那佛光在晨雾中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阿弥陀佛。段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枯荣,今日以身殉寺。”
他宣了一声佛号,身形骤然拔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一指点向赵志敬后心。
这一指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挟着数十年修行的佛法真力,在空气中擦出一道极细的爆裂声。
比本因老僧方才那一指还要快上数倍。
赵志敬依旧没有回头。
他脊背微微一挺,周身九阳真气自行流转,在后背凝聚成一层无形气墙。
枯荣方丈倾尽全力的一阳指指力撞上那层气墙,如同泥牛入海,被至阳至刚的九阳真罡尽数吞噬。
然后那股浑厚无比的九阳内力顺着他的指尖反震回来,沿着手指、手腕、手臂一路传导,将他的臂骨震得寸寸碎裂。
枯荣方丈整条右臂软软垂下,面色惨白如纸。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背心撞在大雄宝殿的门柱上,震得门楣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左手扶着殿柱,将一口翻涌上来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苦涩的笑。
他想起了一灯大师,想起了段智兴,想起了那些曾在华山之巅论剑的故人们。
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望着赵志敬的背影。
用一种极轻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赵施主,你答应过段皇爷,要善待大理百姓。”
“老衲今日死在你的剑下,无话可说。”
“但大理百姓——他们没有练过武功,没有参与朝政,他们只是些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普通人。”
“请你信守对故人的承诺。”
赵志敬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初,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屠杀不过是在修剪花草。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答应过一灯大师的事,自然作数。”
“天龙寺的僧人,但凡放下兵器者,可免一死。大理百姓,朕不会屠戮。”
“至于你——枯荣方丈,你想殉寺,朕便成全你。”
君子剑轻轻一送,剑尖穿透了枯荣方丈的心口。
枯荣方丈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极细极淡的血痕,双手缓缓合十。
嘴唇翕动着念出了他此生最后一句佛号。
然后他的身体缓缓滑落,靠着殿柱坐倒在地,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入定一般。
那柄被他倚在殿柱旁的齐眉棍终于失去了平衡,缓缓歪倒,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声叹息。
方丈圆寂,天龙寺最后的抵抗也随之瓦解。
数十名残存的武僧放下兵器,盘膝坐在血泊中,低声诵着往生咒。
他们的袈裟上沾满了血和尘土,但他们诵经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像是要用这最后的梵音送别这座护国禅寺的百年香火。
赵志敬收了君子剑,示意完颜承麟率军入寺,将所有放下兵器的僧人尽数押送出寺,安置于苍山脚下的临时营寨之中。
他答应过一灯大师的事,他会做到。
这些僧人若愿意归顺大汉,他自会安排去处;若不愿,便让他们在苍山中结庐修行,自生自灭。
但天龙寺,这座护佑了大理国数百年的佛门圣地,从今日起便将不复存在。
汉军将士涌入天龙寺各处殿宇,将段氏皇族数百年积累的财富逐一清点造册。
藏经阁中的万卷佛经典籍被小心翼翼地打包。
其中有段思平亲笔抄录的《金刚经》、历代高僧注解一阳指的心得笔记、以及从南诏时期流传下来的贝叶经孤本。
这些典籍被分门别类装入樟木箱,贴上了大夏皇家武库的封条。
一阳指的完整指谱——包括一阳指的运气法门、穴位图谱、历代段氏高僧的批注心得——在方丈室中被发现。
这份指谱是段氏皇族的不传之秘,当年一灯大师在华山论剑时都未曾向外人透露过其中关窍。
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枯荣方丈的案头,旁边还搁着一支刚刚蘸过墨的竹笔,笔尖的墨迹尚未干透。
显然枯荣方丈在赵志敬踏入山门之前,还在伏案抄录这份指谱,想为天龙寺留下一份副本。
寺中供奉的金银法器堆积如山。
大雄宝殿中那尊丈六高的如来金身,通体以鎏金铸造,是南诏时期传下来的国宝。
还有数不尽的珍珠、玛瑙、翡翠、珊瑚,都是历代大理国王供奉给天龙寺的香火。
这些东西被逐一登记,装入木箱,连同从终南山、白驼山庄、丐帮总舵运来的财宝一起,纳入大夏国库。
三日后,大理国都太和城。
段氏皇族最后的残余——段智兴的远房侄儿段兴智,率文武百官开城投降。
赵志敬坐在大理国主的龙椅上,接受了段兴智的降表。
段兴智跪在金阶之下,双手高举着大理国历代相传的玉玺。
那头盘在发髻上的王冠已被他亲手摘下搁在身侧的托盘上。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坐在他伯父龙椅上的男人。
周围跪满了大理国的旧臣。
有人面色惨白如纸,有人偷偷用袖口擦泪,有人俯首不语,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赵志敬接过玉玺,随手放在案上,对段兴智说道:
“你依旧做你的大理王,只不过从今日起,大理不再是一个国家,而是大汉的云南行省。”
“你段氏一族,世袭大理知府,替朕管好这片土地。”
段兴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
自此,大理国灭。
从南诏到大理,段氏数百年的基业,就此终结。
江湖三大势力被连根拔起,大理段氏的护国禅寺化为废墟,天下再也没有能与大汉抗衡的势力。
赵志敬策马返回中都。
在赵志敬的龙案上,天下版图只剩下最后一块尚未染上他颜色的土地——那片江南烟雨中的临安城,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大宋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