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帮的进攻在黎明时分发动。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只有山间的细雨还在无声地下着。
将终南山的青石台阶浸得湿滑如镜。
山雾弥漫,雾中忽然涌出无数黑色的身影。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悬弯刀,背插短弩。
行动之间悄无声息,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这些人不是江湖散勇,而是从居庸关、草原、西域战场上活下来的百战老兵。
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过血,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只有冷静的杀意。
重阳宫外的第一道防线,是山门前的石牌坊。
二十余名全真教弟子在此把守。
他们按照尹志平的部署,布下了北斗七星阵。
七人一组,三组互为犄角,严阵以待。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道士,手持松纹古剑。
他紧张地盯着山道上的雾气,不停低声鼓舞身旁师弟。
只要守住山门,等师叔伯们回来,全真教便有救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数百支弩箭从雾气中射出,箭矢密集如雨。
瞬间将守在石牌坊前的道士们尽数笼罩。
全真教弟子剑法精妙,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战场阵势。
他们平日在演武场拆解招式,都是师兄弟之间点到为止的切磋。
何曾面对过这种铺天盖地、毫不留情的绝杀箭雨?
前排几名道士下意识挥剑格挡,剑光交织成细密剑网。
可弩箭太过密集,挡得住第一波,挡不住第二波。
挡得住正面攻势,挡不住两侧刁钻角度的冷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七八名道士瞬间中箭倒地。
有人被射穿肩膀,有人被洞穿大腿。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石阶上的雨水。
最惨烈的,是站在最前方带队的师兄。
他格挡剑势稍慢半拍,三支弩箭同时贯穿胸口。
连一声痛哼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重重倒下。
手中的松纹古剑脱手滚落,顺着湿滑台阶一路下滑。
最终卡在石缝之间,嗡嗡震颤不止。
方才还高声鼓舞众人、静待师叔归来的道士。
此刻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缓缓跪倒在冰冷石阶上。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混着雨水淌成暗红细流。
他嘴唇翕动,似还在默念什么。
可微弱的声响,尽数被下一波凌厉的箭雨破空声彻底淹没。
“赵志敬!你这全真叛徒!你不得好死——!”
一名重伤倒地的道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怒吼。
他的腹部被弩箭射穿,鲜血浸透了半幅道袍。
他躺在血泊中,望着山门下那些步步逼近的玄色身影。
目光中满是悲愤与不甘。
“权力帮不过是赵志敬养的一群恶狗!赵贼叛出师门,如今竟派你们这些走狗来屠戮同门!重阳真人在天有灵,绝不会放过他!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走狗,终有一日也会遭报应——!”
他话音未落,一名权力帮武士的弯刀已劈落下来。
刀锋掠过咽喉,将最后半句咒骂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剩余幸存的道士,惊慌失措向着山门内部退去。
权力帮的先锋精锐,已然借着箭雨掩护,飞速冲到近前。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老兵,个个精通近身搏杀。
他们不同于讲究招式美观、礼数周全的江湖武人。
手中刀法只有唯一目的:最快、最省力、最干脆地斩杀敌人。
一名年轻道士慌乱之中挺剑直刺,招式是全真正统剑法。
可剑尖刚刚递出,便被对手轻盈侧身避开。
权力帮武士左手精准扣住剑身,右手弯刀瞬间出鞘。
一抹寒光闪过,径直抹过年轻道士的咽喉。
年轻道士双目圆瞪,喉咙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石牌坊的立柱之上。
顺着斑驳柱身,缓缓流淌滴落。
他至死都没能看清对手的出刀轨迹。
演武场上的切磋,永远是拆招过招、有来有回。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真正的生死厮杀,从不会给你拆招的机会。
尹志平立在重阳大殿前的石阶上,眼睁睁看着山门失守。
满目疮痍,尸横遍地,他却无力回天。
他脑中闪过当年在终南山上第一次见到赵志敬时的情景。
那个面容阴鸷的少年道士,独自坐在后山石阶上。
手里握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那时他还觉得此人不过是个性情孤僻的怪人。
却不曾想多年之后,正是这个人亲手将全真教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身旁还站着数十名全真教核心弟子,皆是真传精锐。
剑法根基、招式精纯,远胜外围值守弟子。
可他们同样久居山门,从未亲历真正的浴血战场。
面对权力帮雷霆猛攻,纵使剑招依旧精妙,始终慢上半拍。
这半拍之差,在演武场上只是落败一笑的小事。
在生死战场上,却是天人永隔的生死鸿沟。
权力帮主力攻破正门后,迅速分兵三路,章法井然。
一路沿东侧长廊疾驰,包抄封锁藏经阁。
一路从西侧偏殿绕行,彻底切断全真弟子所有退路。
中路主力顺着层层青石台阶稳步推进,直指重阳大殿核心。
他们的推进方式,是久经沙场的军阵打法,毫无破绽。
前排刀盾兵坚盾矗立,死死挡住所有刺来的长剑。
后排弩手透过盾牌缝隙,精准射杀露出半点破绽的道士。
一旦全真弟子被迫后退,弯刀手立刻从盾后跃出。
如出洞毒蛇,迅捷狠戾,上前尽数收割性命。
全真弟子人数并不逊色,抵抗却从一开始就注定徒劳。
这群潜心修道、日日演武的道门弟子。
从未见过这般血腥残酷、毫无余地的厮杀场面。
一名年轻弟子亲眼看见朝夕相伴的师兄。
被弯刀劈裂半边肩膀,血肉模糊,当场殒命。
他瞬间心神崩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长剑脱手。
紧随而至的权力帮武士,一刀将其斩于当场。
另有一名中年道士,剑法造诣不俗,功底扎实。
接连硬挡三次猛攻,堪堪稳住身形。
却被暗处飞来的弩箭射穿小腿,踉跄跪地。
不等他挣扎起身,冰冷弯刀已然劈落其后颈。
往日里在演武场上行云流水、冠绝山门的全真剑法。
那些被长辈屡次夸赞的天罡剑势、北斗步法。
在权力帮百战精锐的军阵攻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众人半生苦修、反复拆解千遍的精妙招式。
此刻连对手的刀锋都难以触碰分毫。
只因他们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跟不上实战节奏。
血水顺着层层石阶流淌,被雨水不断冲刷。
将整条通往重阳大殿的青石长阶,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权力帮精锐杀入重阳大殿之时,殿内早已乱作一团。
几名留守的年长道士试图稳住局面,组织抵抗。
可北斗七星阵尚未成型,便被近距离弩箭齐射彻底打散。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手持松纹古剑。
死死守在重阳真人画像之前,厉声大喝。
“休想玷污祖师爷的灵位!”
“赵志敬!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你连重阳真人的画像都不放过,你不得好死——!”
他剑势未展,招式未出。
两名权力帮武士已然左右夹击,同时挥刀劈落。
老道士应声倒地,鲜血喷溅在祖师画像裱绢之上。
顺着苍劲笔墨缓缓流淌,将“全真教”三字染得猩红刺目。
几名年轻道士从偏殿迂回,试图从后方包袭解围。
却被早已埋伏殿后的权力帮精锐迎面截杀。
弯刀起落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道袍碎裂,人影接连倒地。
一柄柄松纹古剑坠落青砖地面,脆响连绵不绝。
小道士静玄蜷缩在大殿角落,浑身颤抖。
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他想起方才在殿廊下,和师兄弟私下议论的话语。
若是投降归顺,不仅可以保全性命,还能得朝廷官职。
一念贪生,压过了所有道门气节。
他咬牙一狠,趁乱扔掉手中的松纹古剑。
高高举起双手,朝着最近的权力帮武士高声呼喊。
“我投降!我愿意归顺大汉!我愿意向大汉皇帝陛下投降!”
“我知道藏经阁所在!知晓重阳宫宝库密道!我可以带路!”
“赵志敬——不,赵陛下!他以前也是我们全真教的大师兄,论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大师兄!我愿意归顺大师兄!求你们饶我一命!”
那名武士冷眼打量着这名十几岁的小道士。
抬脚狠狠将他踹至墙角,随即示意同伴将其捆绑。
静玄蜷缩在地,肋骨阵阵隐痛,却心中长松一口气。
只要活着,一切皆有转机。
与他一同跪地投降的,还有十余名惊慌失措的道士。
尽数被粗麻绳反绑双手,串成一排,蹲在殿角瑟瑟发抖。
众人垂着头,不敢直视满地同门尸身与遍地血色。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残破道袍下摆,滴滴答答坠落。
藏经阁,是整座重阳宫坚守最久的阵地。
驻守此处的,皆是尹志平亲自挑选的顶尖真传弟子。
个个都是全真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功底深厚,心性沉稳。
众人依托狭窄楼梯、密集书架层层掩护,死战不退。
与权力帮精锐足足缠斗了半个时辰之久。
权力帮数次强攻冲上二楼,都被众人拼死击退。
狭窄的楼梯之上,堆满了双方死伤将士的躯体。
久攻不下,权力帮终于换了打法。
他们并未纵火焚烧典籍,而是取来湿稻草混合辣椒粉。
在藏经阁外点燃,滚滚浓烟顺着门窗涌入阁楼之内。
呛得阁内所有道士双目刺痛、无法睁眼,难以运剑御敌。
待浓烟稍稍散去,权力帮武士已然从阁顶破窗而入。
居高临下,将残存的守阁弟子逐一斩杀殆尽。
藏经阁终究守住了,又彻底失守了。
万卷道藏、千年典籍完好无损。
可世代守书、护道的全真弟子,已然尽数殉道。
尹志平带着身边最后二十余名精锐弟子,一路且战且退。
最终退守至重阳宫后山的万丈悬崖之边。
他一身道袍浸透鲜血,沾染着自己与敌人的血色。
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孰敌孰己。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来袭的敌人。
只知道右臂酸痛麻木,几乎无法抬剑。
手中的松纹古剑,剑刃布满密密麻麻的缺口。
后腰旧伤的钝痛早已麻木,只剩沉闷持续的酸胀。
他回头望向身后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又转头看向前方步步紧逼、杀气凛冽的权力帮众人。
眼底涌起极致深沉的恐惧。
不是畏惧身死道消,而是恐惧全盘皆输、万事皆休。
他想起丘处机临行之前,拍着他肩膀的殷切嘱托。
志平,守好山门,等贫道归来。
想起马钰卧病在床,将全真未来托付于他的殷殷期许。
可如今,山门破碎,道宗沦陷。
弟子死伤惨重,余者或降或亡。
他守了这么久,终究什么都没能守住。
权力帮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弯刀冰冷的寒光穿透朦胧雨幕,宛如群狼环伺。
尹志平后腰的旧伤再度隐隐作痛,刺骨难耐。
可此刻生死关头,他早已无暇顾及自身伤痛。
他脑中再次闪过赵志敬的面容。
那个在中秋之夜被罚跪在祖师殿前的少年。
那个叛出师门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那个在居庸关下一剑破万军的绝世煞神。
他怕他。
他恨他。
可他更清楚,若今日被权力帮生擒。
等待他的必然是比死更惨烈的下场。
赵志敬连自己的授业恩师都不曾放过。
又怎会对他这个从未交好的隔辈师弟手下留情?
他环视身旁仅剩的一众弟子。
人人带伤,面色惨白如纸,握剑的双手不住颤抖。
可他们的眼底,没有怯懦,没有退缩,只剩决绝。
这些都是他亲手教导、悉心栽培的全真栋梁。
是全真教未来的希望,今日却要陪他葬身悬崖。
尹志平猛然咬牙,心中做下决断。
他将手中松纹古剑高高举起。
锋利剑锋在凄冷雨幕中,划出一道凌厉决绝的弧光。
他直指权力帮包围圈最密集之处,厉声怒喝。
“诸位师弟!全真教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今日,便是我等殉道之日!随我——冲!”
沙哑却铿锵的吼声,穿透雨雾,回荡在悬崖长空。
剩余弟子闻声,齐齐爆发出悲壮怒吼。
二十余柄松纹古剑同时出鞘,剑光凛冽交织。
化作一张凄美的剑网,悍不畏死冲向敌军包围圈。
众人已然置生死于度外,每一剑都是有去无回的决死搏杀。
一时之间,竟硬生生逼退权力帮前排刀盾兵数步之远。
可尹志平,终究没有跟着弟子一同冲锋赴死。
在众人悍然冲向敌阵的瞬间。
他借着朦胧雨幕与山间浓雾的掩护。
身形悄然后退,脱离战团。
脚步轻盈迅捷,身形如灰影般隐入雾中。
他心知肚明,这些师弟纵然拼死,也难挽败局。
精妙剑法挡不住漫天弩箭,满腔热血填不平实力鸿沟。
可他,不甘心就此赴死,他还想活。
他转身寻到后山那条隐秘下山小径。
这是他当年奉丘处机之命巡查后山时,偶然发现的密道。
藏于天然石缝之后,隐秘至极。
即便是在终南山修行一辈子的老道士,也极少知晓。
他顺着陡峭石壁,艰难攀爬而下。
锋利岩石划破指尖,鲜血淋漓。
丛生荆棘撕裂道袍,满身狼狈。
后腰旧伤随着每一次攀爬动作,剧痛加剧。
可极致的求生欲,支撑着他不肯停下半步。
身后不断传来弩箭破空的锐响,与弟子临死前的悲鸣。
一声声凄厉穿透雨幕,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他脚步骤然一顿,指尖死死抠进石壁,留下道道血痕。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他清楚,一旦回头驻足,便是全军覆没、葬身此地。
咬紧牙关,继续向下攀爬,一路狂奔逃离。
直到身后所有厮杀声、惨叫声,尽数被滂沱雨声淹没。
悬崖之上,二十余名全真精锐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雨水中。
权力帮武士仔细查验每一具尸体,反复搜查悬崖边缘。
确认再无活人踪迹,才尽数收兵回撤。
山间细雨依旧无声飘落,冲刷着崖边的斑驳血迹。
可渗入石缝深处的暗红血色,任凭雨水冲刷,久久不散。
悬崖下方的密林深处,夜雾沉沉,幽暗无光。
一道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身影,一瘸一拐。
彻底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宫中之内,权力帮众穿梭忙碌,有条不紊清理战场。
将全真教百年积累的所有财富,逐一清点造册、装箱封存。
藏经阁中的万卷道藏典籍,被小心翼翼打包收纳。
分门别类装入特制樟木箱,妥善封存。
其中无数世间孤本、绝世珍品,价值连城。
有重阳真人亲手抄录的《道德经》注疏。
有全真七子数十年研读道藏的心血心得。
有历代流传的上古内丹修炼秘本。
更藏有先秦诸子、医卜星相、奇门遁甲各类杂学孤籍。
范文程亲自翻阅数卷典籍,神色由淡漠转为震惊惊叹。
当即下令,藏经阁所有典籍尽数运回中都,一册不留。
全真教所有武学秘籍,被单独分拣出来,妥善存入铁皮密箱。
其中囊括完整全真剑法剑谱、北斗七星大阵阵图。
先天功残存秘卷、全真心法完整运气口诀。
更有丘处机等长老毕生钻研的武学心得手记。
一卷泛黄千年绢帛之上,字迹苍劲古朴。
乃是当年王重阳亲笔书写的《重阳立教十五论》武学真篇。
这些绝世武学典籍,将与丐帮、白驼山庄收缴武学一并入库。
尽数充实大汉王朝皇家武库,成为国之底蕴。
重阳宫尘封百年的金库,被彻底开启。
内里堆积如山的珍宝古玩,饶是百战兵卒也不由惊叹。
金银器皿、千年古玉、传世古玩、香客供奉的奇珍珠宝。
再加上历代帝王御赐的珍稀宝物,足足装满数十只木箱。
其中一尊三尺高纯金铸造三清圣像,金身璀璨庄严。
乃是当年金世宗完颜雍,为求长生亲赐全真教的至宝。
百年供奉山门,香火萦绕,今日尽数归入大汉国库。
当最后一箱珍宝典籍搬运下山,终南山雨势渐缓。
范文程独立在重阳大殿石阶之上,负手远眺空寂山峦。
忽然想起赵志敬临行前那句沉声嘱托。
全真教欠朕的,今日一并收回。
百年恩怨,逐出师门之辱、同门倾轧之恨。
当年尽数驱逐他的全真七子,早已葬身桃花岛。
如今偌大全真道宗,百年基业,尽数倾覆。
他以旁观者之姿,亲手了结了这缠绕半生的师门恩怨。
思绪收回,范文程转身缓步下山。
玄色官袍随风轻拂,沉静漠然。
权力帮整场攻山覆灭道宗之战,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从破山杀入,到清点封存所有物资,不过短短一日。
最后一辆满载典籍珍宝的马车,缓缓驶离终南山。
这座千年香火鼎盛、名扬天下的道门圣地。
只余下空荡荡的殿宇楼阁,与雨中缓缓消散的血腥气。
终南山脚下,蜿蜒绵长的马车队伍如长蛇匍匐向北。
缓缓驶入广袤无垠、日渐鼎盛的大汉万里版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