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舵的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秦烬带着三十死士撤离时,主殿的冰穹顶已经塌了,三丈高的冰晶砸进火海,腾起冲天白雾。
雾里裹着焦臭味,还有阵盘灵力溃散时最后的哀鸣。
三百年的北冥分舵。
今夜之后,只剩一地黑水。
秦烬没有回头看。
他坐在分舵西侧三十里外的一座冰丘背面,左手按在寒鸦真人天灵盖上。
搜魂。
寒鸦真人瘫在地上,眼珠上翻,口吐白沫。
元婴后期的神魂被强行入侵,那种痛苦比噬魂鞭更甚。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呜咽,四肢抽搐,像被串在铁签上的鱼。
秦石站在三步外,握刀警戒。
雷麒麟蹲在秦烬身侧,雷火收敛到极致,只留眼珠里两点紫光。
三息。
五息。
十息。
秦烬收回手。
寒鸦真人像一摊烂泥,彻底昏死过去。
秦烬睁开眼。
左金右蓝的瞳仁里,还残留着搜魂时映照出的破碎画面——
一座漆黑的冰殿,殿门悬着白骨幡。
一个枯瘦的黑袍老者盘坐于玄冰王座上,眼窝深陷,周身寒气凝成实质,在他身周结成三十六面冰镜。
镜中倒映的不是人影,是无数扭曲哀嚎的魂魄。
玄冥老怪。
净世殿北冥分舵太上长老,冰煞尊者之师。
化神初期。
秦烬把这八个字在舌尖碾了三遍。
“少主?”
秦石低声问。
秦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纯阳真火的余温还在,但此刻掌心冰凉。
化神。
此界已知修士的顶点。
元婴与化神之间,隔着的不是灵力多寡,是法则领悟。
元婴修士还在借用天地之力,化神修士已能调动一方天地的规则为己用。
正面硬撼?
三十一个金丹,加上半步元婴的秦石,加上雷麒麟,加上古紫鸢。
胜算不足半成。
秦烬收回手。
“玄冥老怪三日后抵达北冥。”
他开口,声音平静,“他的功法叫《玄冥真经》,修炼出的寒气可冻伤神魂。”
他顿了顿。
“但有个弱点。”
雷麒麟耳朵竖起来:“啥弱点?”
“惧雷火。”
秦烬看向雷麒麟。
“他三百年前渡化神劫时,被第九重雷劫劈碎了本命法器。
虽然勉强突破,但神魂留下暗伤,每逢雷火之力便会旧伤发作。”
雷麒麟愣了一瞬。
然后咧嘴,露出满口尖牙。
“所以这老小子怕老子?”
“怕。”
秦烬说,“但只能压制,无法致命。”
雷麒麟的尾巴刚翘起来,又塌下去。
“那有个屁用……”
秦烬没理它。
他站起身,走到冰丘边缘,眺望远方。
北冥的夜没有星星,只有极光在天穹流淌,像神明翻涌的血脉。
风雪又起,细密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看了很久。
秦石不敢打扰。
三十死士沉默待命。
雷麒麟难得没有嘴碎。
直到秦烬开口:
“北冥分舵通往中域的必经之路,有几条?”
秦石略一思索:“三条。东线绕行霜脊冰原,路程最远,需五日。
中线横穿寒潮带,危险,但只需两日。西线——”
他顿了顿。
“西线经过葬魔渊,最快,一日可至。”
秦烬转头。
“玄冥老怪走哪条?”
秦石沉默三息。
“以他化神期的自负……会选最短的路。”
秦烬点头。
“葬魔渊。”
他转身,面对三十死士。
“把你们身上所有的灵石、阵盘、雷火符都拿出来。”
半个时辰后。
秦烬站在葬魔渊边缘。
这里是北冥最荒凉的角落。
方圆百里没有活物。
冰原在此处陡然裂开,像被远古巨神一刀劈开,裂缝宽三百丈,深不见底。
渊底涌出的不是寒气,是混乱——空间、时间、法则,全搅成一锅粥。
那是万年前神魔大战留下的伤疤,至今没有愈合。
秦烬蹲下,伸手探向渊口。
指尖触及那片扭曲的空气时,识海里的神识像被无数细针刺了一下。
他收回手。
低头看指尖。
没有伤口。
但那种刺痛的触感还在。
“混乱法则……”他喃喃。
效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化神修士最强的武器不是灵力,是神识。
神识能覆盖百里,锁定蚊虫振翅的频率,预判对手三息后的剑锋落点。
但葬魔渊的混乱法则,会把神识搅碎。
百丈之内,化神也变瞎子。
秦烬起身。
“秦石。”
“在。”
“带人把灵石埋进渊口东侧三十丈,三浅一深,呈四象位。”
秦石领命而去。
秦烬蹲下,开始画阵纹。
第一重:迷魂阵。
不是攻击阵法,是干扰。
他用剑尖在冰面刻下三百七十二道扭曲的纹路,纹路交错成漩涡状,中心嵌一块中品灵石作为阵眼。
阵成瞬间,纹路隐入冰层,连灵力波动都被收敛到极致。
肉眼看去,只是几道浅浅的划痕。
秦石凑近看了三息,愣是没看出阵法在哪。
“少主这阵法造诣……”
他咽了口唾沫,“老奴服了。”
秦烬没接话。
他起身,走向渊口西侧。
第二重:雷火阵。
雷麒麟蹲在预定位置,四蹄不安地刨冰。
“老秦,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困住化神?老子这雷火可不太够……”
“不需要困住。”
秦烬蹲下,开始刻画第二套阵纹,“只需要让他动用玄冥寒气防御。”
他刻完最后一笔。
“他一用寒气,旧伤就疼。”
雷麒麟愣了一瞬。
然后开始呲牙笑。
“老秦,你这人挺损。”
秦烬没理它。
他抬头,看向葬魔渊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
连极光都照不进去。
“第三重阵……”
他低声说。
雷麒麟耳朵动了动。
“第三重布哪?”
秦烬没有回答。
他抬手,按在自己丹田位置。
掌心下,七色微光透体而出。
弑仙鼎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三丈高,半透明,鼎身山川鸟兽的纹路清晰可见,鼎口混沌气翻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鼎虚影显化到体外。
丹田里,七块碎片同时剧震!
灵力如开闸洪水般狂涌而出!
秦烬脸色瞬间苍白。
但他没有停。
他抬手,虚握。
鼎虚影随他手势缓缓下降,悬停在葬魔渊口上方三尺处。
然后,他开始刻画第三套阵纹。
不是刻在冰面。
是刻在虚空中。
以鼎心之力为墨,以混沌气息为引,在鼎虚影周围编织成一道巨大的、缓慢旋转的——
磨盘。
混沌磨盘阵。
这是他刚从虚老残魂记忆中领悟的阵法。
准确说,不是阵法,是炼器术的变种。
将一方空间视为丹炉,将困在阵中的敌人视为药材,以混沌之力为火,反复碾磨、炼化。
此阵若成,化神也能困住百息。
但代价——
每维持一息,消耗的是秦烬本就不多的混沌本源。
秦烬咬着牙,一笔一划刻下最后一道纹路。
阵纹闭合的瞬间——
“嗡——!!!”
七色光芒冲天而起!
鼎虚影与磨盘阵纹融为一体,化作一座半透明缓慢旋转的混沌磨盘,悬浮在葬魔渊口上方三丈处。
磨盘转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巨兽磨牙。
秦烬收手。
鼎虚影缩回丹田。
他身形晃了晃,扶住雷麒麟的背才站稳。
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抬手抹掉。
“三重阵,成了。”
秦石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三十死士沉默。
雷麒麟难得没有嘴欠。
秦烬没有解释。
他走到渊边一块被冰封的残破石碑前,盘膝坐下。
背靠着碑。
眼望着渊。
“三日后,玄冥老怪会从这里经过。”
他开口,声音平静。
“届时,迷魂阵扰他感知,雷火阵引他出手,混沌磨盘阵困他百息。”
“百息之内,三十一人集火,斩他。”
他顿了顿。
“斩不掉,死。”
没有人说话。
风雪呼啸,刮过葬魔渊口,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秦石握紧战刀。
三十死士握紧战刀。
没有人后退。
秦烬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望着深渊。
望着那片永恒吞噬一切的黑暗。
古紫鸢从他丹田飘了出来。
魂体已经凝实了许多,能看清眉眼——不再是模糊的光影,是活生生的人形轮廓。
她飘到他身侧,悬坐在虚空。
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他眉心神魂耗损过度又开始黯淡的族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
“此战若败……”
秦烬转头看她。
古紫鸢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会燃烧魂体。”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带你逃。”
秦烬看着她。
看着这个三百年前困在残剑里的鼎灵残片。
看着他第一次握住残剑时,那道虚弱、警惕、还带着一丝希冀的声音:
“你……是谁?”
看着她这几个月来,从不敢开口到小心翼翼试探,从蜷缩在鼎灵残片到敢直视他的眼睛。
看着她此刻,魂体凝实,眼神坚定。
他没有拒绝。
没有说“不用”。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魂体的触感冰凉,但这一次,不再像雾。
像真实的手。
“不会败。”
他说。